未完成的決定

出發是一種決定。

但決定本身，並不意味着深思熟慮。

因為決定是一種逃離。

屠格涅夫在自己的小說中，總是覺得失敗接續失敗，而生活充滿疲憊。他在書中寫道：起初不理解怎么會愛上的，后來卻不理解怎么還能活下去。

車站就在山頂，但已經廢棄，你沒辦法想象，為什麽要把車站見到一個無人的山頂。

講古的人當然很多，可我沒能都聽進去。

事實上，在夜空的星星下，我們的車開得不那麽順利。這不是說車開得太慢，而是因為我們並不清楚，在來之前熬了三晚的七仔能不能堅持住。但在我失敗得撞破前保險槓後，已經沒人相信我，包括我自己，手和心都還是慌的。

於是，本來打算車上補眠的七仔，只能在一片夜色中，接着星光和燈光，一路開上山。

到了山腰，霧也慢慢濃了起來，燈光散射，即使再努力地望出去，也只能看到五十米遠。細針一樣的水滴，一會兒功夫就將車窗都蒙上了一層氣霧。我們不停擦着內玻璃層，不顧外面的雨，還開着窗。

車內空調早就壞了。

這是一輛最爛的車，但符合我們心理價位，所以我們在租車點老闆的祝福中，慢慢開上了路。但他一定不知道我們打算來車站，否則押金一定會收到能換一輛新車。

我們三個就這麽一路開着，從還有講話的力氣，到只有沉默的力氣。

七仔始終保持清醒，可能比我清醒得多。

我只要身體里恢復了一點力氣，就強撐着和他說話，只是為了讓他不要睡過去。

後座的阿水，鼾聲四起，和車身哐當的聲音合在一起。我莫名想到，我們幾個離開學校的那最後一個夜晚。似乎也是如此，我和七仔醒着，而阿水趴在桌上，頭髮半浸到湯碗裡。七仔抽着不知哪裏撿來的煙頭，而我則呆呆地看着空酒杯。

那不是很愉快的分別。

最重要是我們都沒有選到一個好前程。

家裏也沒有甚麽助力，只能依靠我們自己的膽子，從一賠一到一賠十的應聘工作。唯一值得慶幸的，還沒有遇到狠到能殺人的老闆。據說隔壁專業的某某，就人間蒸發了。我們到了二十多年後，還能聚到一起，誰也沒缺胳膊少腿兒，就算是一種幸運。

阿水總愛說自己是衰運鬼附身。

但任何時候都能大大咧咧放下心睡去的，也總是他。

反而是七仔和我，往往都是那個喝酒最後買單的人。

這次開到車站也是如此。上面有一間小旅館，只有四個房間，好在是提前訂房，女老闆才沒有打報警電話。我和七仔都狼狽到從後背到腳跟直淌水，連眼睛都睜不開，還要扶着沒睡醒的阿水，走進房間。好在這裏的淋浴是燒瓦斯的，不用等太久，就可以痛痛快快沖個澡。

七仔換好衣服，坐在窗前，我則把阿水喊醒，讓他也進去洗個澡。

「怎樣？」

「挺好。」七仔說得不那麽用力，但你很難相信，一個不停熬夜，又開了近乎兩個小時車的人，還能這樣有力回應。

「吃點什麽。」

「好。」七仔說。

窗外仍然是沒停的雨，漆黑一片。在山腳還能看到的星星，此時卻一個也尋不見。

本來應該亮着的路燈，此時也隱沒在雨霧之中。

屋裏的燈光本來很昏黃，可坐在這裏，卻又覺得難得的光明。

阿水沖完了，出來又躺倒在床上，我搖搖頭，出門找老闆弄點吃的。

「只有速食麵了。」

我拿了三個碗，將開水壺接滿，插上插頭。

七仔也過來幫着把麵餅放到碗裏，不過習慣沒改，他將所有料包都放到乾麵餅上，我則留下了油包，打算等熱一熱再放進去。阿水則取決於我倆誰幫他泡。

那一晚，我們就這樣在一個陌生的山頂旅館，吃了三碗泡麵。

七仔為了睡得舒服一些，半夜又從床上睡到了地板，畢竟屋裏只有兩張窄窄的單人床。我根本不知道，睡着了我，已經進入一種夢境。

第二天一早，我們吃完了早飯，就走到更接近山頂的那個木亭子裡。

帶來的東西，都濕掉了，還沒乾。

但對於七仔來說，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就像他買這些東西的時候，也無所謂什麽貴賤一樣。

我們都看着遠方，此時已經天晴日出，到處都是帶着雨滴，氤氳蒸騰的樣子，白色雲霧還在腳下。

我說：「來的挺倉促。」

阿水這時才醒過來一樣：「挺好。」

七仔看了阿水一眼，沒有作聲。

我想，阿水這次倒是沒有抱怨什麽。

因為還是很睏，我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一人分了一支菸。

天高雲低，本來不熟悉的一切，似乎又找回了一點記憶。

但我們真正熟悉的地方，其實還在隔着重洋的某座高山。那裏也有一座荒廢的車站，但不是這裏跑車的那種，而是一間叫作車站的神社。

「走吧。」

七仔回身而去，我也打算今天就睡上一天，反而是阿水興致勃勃地要逛上一逛，還找了一老闆的九歲女兒做向導。

七仔睡到我昨晚睡的床上，我則在阿水睡過的那張床。

臨睡前，我似乎聽到七仔說：「真是恨不得殺了這個傻吊。」

我一驚，卻發現七仔正在打鼾，根本沒說話一樣。

我想，自己是在做夢嗎？還沒繼續再想，就已經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