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第七日|飞走的那一刻,我终于失去了,才觉得家变得可能了

班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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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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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离开家是三年前。要飞去美国的前三天,在一起四年的当时的男友也来了深圳送我,我对着手机备忘录上的清单检查:机票、护照、美金、新冠核酸和抗体检测结果、录取通知书、I-20。新冠检测证明有时效限制,我们开车四处去找可以检测并且很快出结果的医院。其他的时间,除了添置一些要带走的东西,我去吃了很多切鸡、烧鹅和潮汕牛肉火锅,填充一个广东人胃里最后的欲望。

飞的那天,我要先坐船去香港,再从香港飞纽约。我妈和男友只能送我到码头。我已经不记得我和男友的互动了,只记得我们说的话比想象中少,一种倦怠从我们在北京住的公寓一直延伸到开向码头的旅途。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想留下一点体面。所有我对那段关系的期待,早就在他面对我要离开的决定时一如既往的沉默里说明白了。这种沉默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像一双麻了的脚一样,失去知觉,却又刺痛难忍。你的利益不被视作他的利益,计算、婉转、拖延,不过是要成功、要掌控感,又要道德上的不理亏,什么都输不起。到你最后一刻离开,带着一点恨意,他也假装不知道。

一路上,我妈也许是想让车里有点气氛,所以开始闲扯亲戚的家长里短。我和母亲家的亲戚没有共同生活的经历,情感隔得远,所以我就乖乖听着。后来我妈说起舅舅打算让表妹在国内读大学然后再去加拿大读硕士,讲了一堆什么国内基础教育还是不错,国外硕士比本科值得读之类的东西。我说,如果钱不是问题,想体验不一样的思维方式,出去读本科还是很值得的。后来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也许是没有给到她想要的应和和确认,我妈当着男友的面很大声地对我披头盖脸:“就你最懂,跟谁都不一样,谁的见识都不如你”。我愣住了,回了几句嘴,又没说对。我最后只记得那段路上的最后半小时我一直在哭,我妈一直在数落。

做了摆渡船,到了香港机场,我看着起飞的飞机,觉得我终于要失去这一切了,竟然很平静。我三十岁了,做了很多我的上一辈没有机会去做的事,但在那个家里,我必须服从,感恩,承认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一切成长,我是谁,我又什么感受是不重要的。我疲惫了总是要作为对母亲权威的确认而存在。

飞走的那一刻,我终于接受我要失去“家”了,但我更相信家的存在,一种我即将要去建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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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天写的很纠结。家对我是痛苦的话题,但尽力把记忆里能勾勒的东西记下了,无愧。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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