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

有個故事是這樣說的：

七八個仙女在森林里游戲，渴了後便拿出各自的銀杯來舀水喝，這時有一個后來的小仙女，也來喝水。她掏出的杯子沒有其他人那樣大，也不是什么貴重金屬打造，更沒有什么精心雕刻的裝飾，看上去灰撲撲，毫不起眼。

其他仙女看著她用這樣小而舊的杯子河水，都有些看不起，互相說：哎呀，這樣的杯子。

她們真是看不過眼，于是就說：要不把我的杯子借給你吧。

那個用小杯子的仙女，沉默了一下，然后低聲卻仍然清晰地說：我的杯子不算大，但我還是用我自己的杯子喝吧。

我倒不是說這個故事如何，但若是有人講這樣的故事，心里該是有多么倔強呢？

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我不說，我不說，并不是要自己偷偷收藏，而是明白自己也將遺忘。

當下一次，我再次打開這寫完的文字，我也將忘記這個故事，到底是誰講給誰的。

于是，一個本來有意創造的故事，就變成了民間故事那樣的無名氏。

可我想，對于一個同樣倔強的人，也許無名氏的故事，更加讓他愿意耐下性子聽完。

很多故事，都是這樣只留下開頭的，因為結尾跟著那個講故事的人，一起消失在時間之中了。

有的人長大后，還是忘不了那個兒時的故事，于是就自己試著去找，找而不得，就想慢慢自己去補全。

故事補全了，但看他故事的人，卻忘記了這原本是一個殘缺的故事，而只記得他所創造的那個完成的故事。

你覺得自己的人生，會是前一個，還是那后一個。

我想，我的答案，還是不會說。沒有人可以輕易游戲人生，也無法在自己的狂想里流浪。正如那位癡情的鋼琴家，無論怎樣瘋魔一般操控那琴鍵和音符，終究沒辦法在現實中超脫自我。人，無從解脫，但也不必解脫。正如一個禪僧所言，你要求取涅槃，可在你的心之外，又哪里有一個地方叫作極樂世界呢？

我們都是普通人，或者自稱是一個普通人，所以我們懷里只會有那一只小而不起眼的杯子。

但我珍愛這只杯子，若不是去羨慕其他仙女所擁有的銀杯，更不會覺得這小小的杯子，就無法解除這多日的疲憊和饑渴。恰恰相反，我在一個個日子里，總覺得能夠有這樣的一只杯子，是一種福分，我愛我的杯子，于是我緊握著它，不想松開，更不會去交換。

但緊握久了，手也會疲憊，就像一個孩子，無論在困意中如何堅握自己的玩具，到了被媽媽抱上床的時候，玩具也會被收好。

我們是命運的孩子，當命運輕撫每個人的額頭，輕輕哼唱歌謠，我們也不得不暫時松開。但這并不是什么失去，正如一個孩子睡醒后，就又是一場快樂的游戲。我們在命運里坦然休憩，而我們自己的小杯子，也一直靜靜存放在我們床邊，猶如一位忠誠的友人，沉默卻讓人心里踏實。

我當然喜歡這樣的杯子，也喜歡聽完這個關于仙女的故事，但我仍然不會告訴你，這是誰說的。

因為，我已經開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