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4.6 我和玉米的空间关系

几年前，我还是一个有食堂吃的本科生。有天傍晚，我去食堂买了一根煮玉米，往上晚课的院系楼走着，一面慢慢啃着玉米粒。那时五点半刚过，路上的人多和我相向而行，还在去食堂的路上，我心绪跟着人群东西南北乱飘。

——还好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吃玉米不再意味着做卷子的晚上。

人们对高考的记忆通常有特定的锚点，我每每想到的都是玉米与晚间考试。在所有的选项中，吃玉米只用一只手，装在塑料袋里就不会脏手，它又确实有像玉石一样的特质，温和得几乎没有气味，咀嚼时也不会制造额外声响。那时我远未想到玉米的其他好处（GI值低啦，维生素多啦，之类之类的），只要它没有我考试时不需要的东西就够了。

离那场考试还有两个月左右，南方开始升温，教室里有时发酵出一种燠热，又不至于到开空调的地步，我就只能用掉牙的老话跟自己讲，心静自然凉。

但是怎么才能心静呢？我还没吃晚饭，左手攥着玉米，右手紧张地和眼睛配合，在卷子上圈出正确的选项，但必须要把最不要紧的那一点神思分给左手，小心褪掉薄薄的塑料袋，把尚有温度的玉米递到嘴里。

那些晚上总是在做文科综合的选择题。在高考的所有题型里，非要选择的话，它算是带来痛苦最少的一种，有时甚至有些趣味。那一点神思紧紧地抓住这层趣味不放，想把它嫁接给玉米。

相比大多数主食，玉米是挺有趣的。咀嚼的时候，饱满的颗粒韧而不弹，缓慢地在齿间崩解，释放玉米芯的甜香。啃咬-咀嚼的过程，几乎可以和嚼口香糖相比。我的大脑和左右手，三个支点同时转动起来，靠着并不充分的营养，在课桌上尝试完成复杂的人体活动。

那时大家虽然坐得很近，但桌上挤挤挨挨的一大丛书却让每个人显得很遥远、很孤立。我把玉米悄悄掖在练习册书脊的背后。

卷子翻页的声音，笔触沙沙挪动的声音，日光灯里小虫嗡嗡的声音，胶鞋在地上蹭来蹭去的声音，挪椅子的声音。快结束的时候，那份不要紧的神思膨胀得越来越大，全关注这些去了。

答题完毕，我把黑色签字笔的笔盖轻轻合上。咔哒的声响让人心里痒痒的，总想来回反复玩几次：全部的神思这时候都在右手了。左手中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子，被重新塞回塑料袋里。题目既已了结，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也不吓人了，周围传来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一直等到头顶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积攒的所有能量都顷刻爆鸣出来。

晚饭同时宣告正式结束。就回忆到这里。

我快要走到上晚课的楼脚，玉米却才吃掉一点点。为什么吃玉米总要一心多用呢？我定一定神，再次确认，世界线已经从高中长出好远了，现在离晚课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我走到楼心的小花园里，在木质长凳上轻轻坐下，决定重塑我和玉米的空间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