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沒有耳朵的么

我想他是沒有耳朵的么？

這話我肯定說不出口，但并不等于，我沒有壞壞地，在心里有過這樣的念頭。

想想又不犯法吧？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日子太苦，總要找個機會，逗逗自己。

哄人太累，可哄自己比討好任何人，都更加合理吧？

除了自己，誰又能從生到死，始終不離不棄呢？

這樣說，未免過于自私，可這樣的念頭，卻不犯法。

發乎情，止于禮。

很多難熬的時間，往往都來自于我們沒法想，而不是沒法做。

所以，能容許我這樣說上一句的，大概是我上輩子修成了幾世佛法，才能換來吧。

而我容許我自己，也如此說，就像是用雙臂抱緊自己，對著鏡子說：謝謝你。

孤獨的一個人，其實并不真地孤獨，讓人覺得難耐清冷的，似乎要算是對影成三人的幻想。

李白是一個天才，但也是一個最孤獨的人，他一輩子都想成為大鵬，卻最后落入眾人皆曰殺的境地。

一個人并不是能夠成為自己想做的人，這樣想，真是孤獨且寂寞啊。

只是任何高墻，也依然會有縫隙的，我們以為的死海，就真了無生機嗎？孤獨的夾縫中，仍然會有不擇地生長的崖松壁藤。這或許就是李白的結尾，會被幻想為撈月之原因所在。

又想起另一個故事，一人來游桃源，這本是人造的景點，可畢竟也有后來人的實跡，據說大詩人黃庭堅就題過字。可這里的和尚并不知道此事，別說那塊刻下的石碑，就連黃庭堅何許人也，都模凌兩可，不知所以。此人只好自己去游覽，不料就附近山谷荒草間，忽然尋到了這塊伏倒在地的石碑，于是欣喜記錄下偶遇經過。旁邊守著這片游人常來之地的僧人，知道后也笑著說，今后再有人來問這塊石碑，就懂得如何介紹了。但六十年后，一位重修此地建筑的縣令，卻讓人把這字跡不清的石碑磨平，然后又刻上了自己所題的字。

如此想來，六十年前的那個人可謂好事。

而六十年后的縣令，似乎也大煞風景。

但前者出于好心，后者也算不得壞人，若不是他動議修復已被兵火損壞的建筑，到了今日，我們恐怕連這些修復的建筑，也都含糊在歷史之中了。

所以，這樣的人，落在另一人的筆下，大概也要說一句：這是可憎的。

但我是說不得的。

我想他一定是有耳朵的，正如我和你，也都是如此。誰能明白，自己今天所作所為，到底會在他日造成如何的影響呢？就像發現原子間力量的人，并不會預計到，有人會將這種力量引入到武器的發明之中。但我們可以去責怪這些發現的人嗎？就像那些尋找兇手報復的趙氏孤兒，他們不會一一追問到屠岸賈的乳母，然后一個個砍下他們的腦袋。

過去不是泄憤的理由，未來自有它需要承擔的一份責任。

所以，我雖然對自己不能順意說什么：他是沒有耳朵么？感到一種不舒服，但終究明白，任何事都有它自己的理由，我們不是為了批評而去回憶，我們只是希望未來不會再次踏入過去的河流。敬而懼，謙而誠，其難矣，其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