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4.3 鹽焗雞的聖誕節

2020年聖誕夜，南英格蘭的一座小城，一座老舊的學生宿舍。由於那場席捲全球的冠病，這年全球都很冷清，更不要說小城的郊外。

原本能住9個人的套間，這一整年也只有4人來過，有人來得晚，有人走得早，在聖誕夜這天，除了我們和來自印度的R，這棟樓就沒有人了，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好像都能揚起灰來。

我決定去Waitrose買一隻整雞——但別誤會，它很小，兩個人一頓飯也就吃光了，內臟全去掉處理過，是白人會買回家的那種肉貨。小城曾經以製船業發達，但那榮光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這裡除了大學會吸引來的外國人，大多是不願意去倫敦闖蕩的典型白人。所以這天的超市很安靜，本地人早就準備好食材回家燒壁爐去了，只有奇怪的街溜子和我會在平安夜搞採購。超市裡放著調子很溫暖的聖誕歌曲，可走在貨架中的我還是覺得很寂寞。何況還戴著口罩，我和英國的聯繫，此時僅限於自助收銀機屏幕上的WELCOME一排大字。

光食材是不夠的。我穿過馬路，去對面的中國超市拿了一包鹽焗雞粉。超市不大，和此處的華人群體比例相互吻合，但比大多數中超都好的是，老闆把店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結賬的時候，也會體體面面地向你微笑。

某App上說，電飯煲、waitrose的整雞、鹽焗雞粉，連水都不用加，就能做出一隻好靚的鹽焗雞了。

作為一個西南人，其實我沒有吃過很靚的鹽焗雞，不知道該用什麼評判標准；其實鹽焗雞也就沒怎麼吃過，只不過覺得這做法好新鮮，又好省事，就算旁人問起你聖誕夜吃什麼了，你說，自己燒的鹽焗雞，大概也會收穫一些不錯的回應，不像是糊弄了事。就算實際確是這樣。

我們還煮了一些速凍餃子，當然也是中國超市的產物，雖說聖誕節並非春節，但過節吃餃子不就是很應景嗎？過一時，熱騰騰的餃子上桌了；J買的那隻電飯煲，是本地超市能找到最便宜的品類，連按鍵都沒有，還是上世紀中國家庭裡的樣式，是一片不鏽鋼的彈簧開關，飯煮好就會自動彈起來。鹽焗雞不是米飯，所以電飯煲也有點糊塗，中間彈起來好幾次，都又被我摁下去了。最後總算可以出鍋。

這時候我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推薦那麼specific的一款雞：它澄黃的顏色、鮮亮的光澤，就好像一隻海南老奶奶仔細挑出來的三黃雞。戴上塑料手套把雞肉撕下來，認真擺盤一下，賣個十幾英鎊也會有人買賬的。

不過我們沒有那麼有儀式感。在海外迫於囊中羞澀，天天給自己做飯的人，已經丟掉那種奢侈的興味，無論是不是聖誕節。印度室友R一個人在宿舍裡看球賽，我揣測，因為時不時爆發出幾聲激動的尖叫。但也不吵鬧，倒是很可愛。至於我們就坐在廚房裡，慢條斯理地吃著這隻鹽焗雞，全世界都很靜。外面的樹葉早掉光了，樹枝枯瘦地支向天上，托著緩慢降臨的黑夜。

這並不是絕頂美味的食物，學生舊宿舍的廚房（還是英國佬的廚房）更和上等的用餐環境毫無關係，只是在那個混亂的2020年，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忽然很珍惜這一種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