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別回頭(我的最後一篇《小日子》專欄)

馬世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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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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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文,紀念這段酸甜苦辣的歲月。

是大疫肆虐那段日子的事。我和所有人一樣,待在家裡,哪也不去。窗外天空很高很藍,陽光慷慨地照進來,街上人車稀落,滿樹綠葉隨微風緩緩搖動。我無所謂高興不高興,只覺得疲倦。於是放起巴奈的歌,她慢慢撥著吉他,開口歌唱,字字句句宛若神諭:

停下自卑的感覺,往前走
揮別癱瘓的年代,別回頭
這一路的辛苦,要好好記清楚
停下無助的感覺,往前走
揮別自憐的年代,別回頭
這一路的孤獨,要好好記清楚……

這首〈更好的理由〉收錄在她2017年發行的迷你專輯《凱道上的稻穗》,她在紮營抗爭現場「野戰錄音」的版本(當時不會知道從那年二月開始,他們將為原住民傳統領域劃設爭議,紮營抗爭兩千多天,直到現在仍繼續中)。巴奈的歌聲既溫柔又殘酷,一面逼你直視自己的脆弱和不堪,一面又以大地的胸懷接納你,承載你。

光這開頭兩段,她連續用了六個哀傷沉重的詞:自卑、癱瘓、辛苦、無助、自憐、孤獨。但她並不拽著你向下掉落,正好相反。那些感覺,要停下,要往前走。那樣的年代,要揮別,不用回頭。只要告訴自己:這一路的傷痛,記清楚就好。

這一路的辛苦、一路的孤獨,究竟走了多遠?其實,這首歌是巴奈多年前的作品。1995年她26歲,還要四年才會在「角頭唱片」錄製石破天驚的《泥娃娃》專輯,她甚至還不是「巴奈」,而是「柯美黛」,那是她當時用了一輩子的漢名。她到「原舞者」面試,藝術總監問她族名,她說她傻了:「我的腦海裡,完全沒有『你有原來的名字』這件事。」

回頭看,1995年是她人生的轉捩點。她說:那時住在城市,很想念部落祭典的歌聲。苦悶的時候,總會想起和族人手牽手,唱著古老的歌,很有力量的感覺。於是她寫下這樣的句子:

對故鄉揮揮手,揮去心中的憂愁
想想明天的路應該要怎樣繼續走
能不能牽著我的手,用歌聲撫平所有傷痛
再為明天的生活,找更好的理由

憂愁、傷痛—她又唱了兩個沉重的詞。故鄉已遠,憂愁揮之不去。遍體鱗傷的自己,只能企盼那雙溫暖的手,還有長存腦海中的歌聲。而整首歌最最沉重的兩個字,恐怕是「明天」—「明天」在慣用的語境,象徵希望和期盼。但在這裡,它是逃不開躲不了的宿命,是看不到盡頭的苦路。你需要更好的理由,才能勉力撐持那所謂的「生活」。是的,光是那樣,就已經耗盡所有。日日在生活中跋涉,「往前走」、「別回頭」的自勉,就不會是勵志的格言了。

咬牙記住這一切,就是要清清楚楚給自己交代:我,是怎麼成為這個我的。

那個才剛剛重新找回名字,26歲的巴奈,寫下這首歌,應該是要對經常感到脆弱、惶惑的自己喊話吧。再看一次歌詞,唯一的救贖,來自牽著的手和唱著的歌:了解巴奈當年的創作心情,我們乃知道這雙手,未必是情人,更不一定是朋友—那是部落祭典族人牽起的手。唱響的,也是故鄉古老的歌。

你我不一定要經歷巴奈經歷過的流離和苦楚,才能體會那股力量。記清楚這一切,受苦才有意義,日子才沒有白過。

人生往往會有這種時候:對一切無能為力,掉進癱瘓和自卑的黑洞,痛飲無助和自憐的毒酒,巴奈告訴我們:日子再苦,生活再難,莫要忘記故鄉(不只地理的故鄉、更是心理的故鄉),莫要忘記歌唱。往前走,別回頭,你也能鼓起勇氣面對明天,看見救贖的微光。

(按:我從《小日子》創刊號開始寫專欄,至此終須告別。謹以此文,紀念這段酸甜苦辣的歲月。)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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