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6 二世古

和L抵達二世古的時候，約莫是一個下午。二世古的雪，明顯比起小樽要厚許多，出站后見不到城市，只有零落的散在路邊的房屋，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北海道的車像雪白的吐司面包，在雪道上慢吞吞的滑行，若從稍遠的地方望去，大概深白的穹宇和瑩白的雪是辨不出界限的，車輛也好，房屋也好，都像融化在這天地一線的空間里。小小的城市，似乎像一塊鬆軟酥脆的千層餅幹，甚為好吃。

二世古，一個以粉雪為名的小城。遊客心照不宣，皆為滑雪而至。數座旅店依山而建，其中有甚者，從內部可直接接駁雪道，一路劃到雪山深處。

對滑雪並沒有太大熱情的自己，也許是好奇於粉雪的質感，也許是不枉深冬之行，卻也還是去了基礎雪道。雖然為了來滑雪，已經在國內其餘雪場試著滑過，但和L還是決定約一位教練為伴。

第一次見那位先生時，心便開始安定下來。

因為是一位相當平靜而和藹的老者，雖沒有滿面和悅的笑容，確是慈眉善目。不高的個子，清瘦的體型，穩健的步履，溫和謙遜的聲音。那時便讓人隱隱生出有一種，「今天一定會很順利」的自信。

先生教的很是細心而基礎，大部分的時間只是靜靜地跟在一旁，不遠不近的距離，和我們一同劃那條初級雪道。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曾在上行的纜車上，望著遠處的山脈，用餘光看著他微瞇的雙眼。

他一定，非常喜歡這個景象。也非常喜歡滑雪吧。

明明是在腦中的想法，似乎洩露了些許。

記得他似乎是笑了，但沒有給任何答案。

但在我的好奇之下，先生告訴我他已經九十歲了。而滑雪，也只是過去二三十年才學的。

我一定是毫未掩飾自己的驚訝。

一時間，我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衝擊於他九十歲卻依舊無比英朗的事實，還是雪場竟然聘用九十歲的老者，還是說任何事情從幾歲開始都不晚的最佳證明。一切的一切，只能化為一句

「凄いですね。」

先生淡淡的，宛若只是說著別人的事。

而纜車也抵達了終點。

滑到後半，體力不支的自己開始出現低血糖的眩暈症狀。身體變得越發無法支撐，很快就險些握不住雪仗，邁不開雪板。而我卻不想就這樣結束。

先生敏銳的觀察到我的身體，隨即從口袋裡拿出了糖果。

——我大概，沒能忍住自己內心太過欣喜而溫暖的情緒，笑了出來。

這簡直，像是爺爺在用糖果寵自己的小孫女一樣嘛。

那個時候，也許爺爺在一瞬間真的晃過了我的腦海，也說不定。

但咬著糖的自己，很快就活了過來，已經有力氣再去乘一次纜車了。

先生溫柔的鼓勵，卻又不吝嗇誇讚的言辭。

分給我們的糖果。

分給我的一只手套。

一點一點，隨著跳下山澗的太陽，隨著舞動的烈風，隨著凝結成冰的空氣，我們這段短暫的相遇，也終於走到了尾聲。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我請先生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那時，想要為感謝而留一份遙遠的回音。

明明是越矩的行為，先生卻沒有拒絕。在一片窄小的卡片上，認真的，寫下了好看的字跡。

就此作別。

也再未相遇。

那張卡，至今還躺在某個地方。

曾經想要寄出的明信片，也都沒有真的踐行。

也許害怕是無效信。

而更怕聽聞，斯人已逝。

七日書 #6 「島嶼」 - Day 6 「理解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