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逍
徙逍

成功就是做真心喜歡做的事而感到幸福

那天

那是一個晴美的黃昏時刻,燦爛的夕照透過斜紋布窗帘滲進來,室內像漾著火光的海底,飄著一絲夏日將盡的鹹腥味。我昏沉沉自睡夢中爬出來,帶著濕粘的汗水和燥渴的舌苔。

「是誰拉上窗帘的?」我自言自語起身,嘩一下扯開窗帘,夕陽的金光刺痛我的雙眼,晚風卻靜靜吹著,掀起輕盈的帘腳。

我面對落地窗外的景緻發了一會兒呆,漸漸受不了體內高漲的火氣,遂跑去開冰箱,一頭栽進幾口冰水,清涼的感覺瞬間遍布四肢百骸,這才徹底的清醒過來。

「冰水別灌這麼凶,會傷五臟六腑的。」母親抱著兩歲的小妹,從那扇紅漆斑駁的大門走進來,手中拎著一包塑膠袋。

小妹一掙脫母親的懷抱,就朝我危顛顛地跑過來,張開雙手喊著要抱。我抱起她,抓她胖胖的小手來親,「噗噗噗」的響吻逗得她咯咯笑個不停。我陪她玩了一會兒,開電視卡通節目給她看。母親把買來的幾樣現成的菜倒進盤子,泡了一下午的綠豆正在鐵鍋裡小火慢熬,「今天我懶得煮,買了幾樣你喜歡吃的菜。」

「可以吃了嗎?我好餓。」下午看書看累了,迷迷糊糊睡去一個多小時,現在簡直饑火中燒。

「你去洗個澡,待會我洗米煮飯,熱個湯就可以吃飯了。」母親說。

我把小妹的奶瓶裡的開水換滿新的(她喜歡一邊看電視一邊喝白開水),然後才走進淋浴間。

沖過一陣冷水浴後,我感到全身通體舒泰,火紅的夕陽也已沉落到一片紫灰的雲層後面。然而,無風的傍晚高漲了室內的熱氣,又立刻將我逼出汗來。

「妹妹呢?」我看電視開著,小妹不知跑哪裡去了。

「在房間吧。」母親一面舀湯,一面回答我。

我關掉電視,跑進房中一看,小妹手裡拿著玩具和奶瓶,趴在床沿睡得正香呢。這小傢伙,玩了一下午也該累了吧。我輕手輕腳把她抱上床,拿下她手中的玩具和奶瓶,在她肚子上覆一條薄薄的涼被,這才悄悄走出來。

緩緩降臨的暮色在窗外點亮幾顆早升的星星,大白殘薄的月娘姍姍掛在半空,一路燃向無雲天際的街燈,在淡紫色的蒼穹下趕搶大自然的風采。菜已經上桌了,我迫不及待添了飯,才剛要吃,門鈴就響了。

「誰呀?」母親邊咕噥邊去開門。原來是樓上的阿姨,她捧著胸,喘噓噓笑說:「大姊,快下來幫忙——」

「怎麼了?」母親訝然說。

「我們今天去朋友的農場玩,他給了一大箱的蔬菜水果,你們搬一些去吃,不然我們吃不完也是浪費,好不好?」

「好啊,有吃的怎麼不好。看妳跑成那樣,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母親高興地說。「阿康啊,來,跟阿姨到樓下幫忙。」

「喔。」我丟下吃到一半的飯菜,尾隨阿姨下樓。才走到一半,母親就一面喊我一面追下來,「拿幾個大塑膠袋去分裝比較好搬,」母親把塑膠袋遞給我,「記得,幫阿姨把東西搬上樓。還有,別拿太多,多了也吃不完。」

「知道啦!」我一馬當先衝下樓,姨丈和表妹在樓下車旁等我們。我才拿出大塑膠袋來分裝,母親的叫喊聲又從樓梯轉角的氣窗口傳下來,「噯呀,怎麼辦,我們家的門反鎖住了,我進不去啊!」她一面跑下樓,一面問我:「阿康,你身上有帶鑰匙嗎?」

「沒有呀!」我怔住了,「怎麼會關上的呢?」

「怎麼辦?」母親急得頭髮都散了,「我在熬綠豆湯,妹妹被關在裡面了!」

阿姨和姨丈一聽見這樣也慌了。我第一個跑上樓,門果然是鎖住的。

這扇門常常風一吹就自動鎖上,以前是剛好家裡都有人在,現在……「媽,」我懊惱地說:「妳以前不是都會把門調好,不讓它自動上鎖的嗎?」

「剛剛去黃昏市場買菜,你還在睡,我只好把門鎖上,回來的時候忘了把它調回來嘛!」母親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盤在眼底的淚水幾乎要掉下來,我也不忍再說什麼了。

「我去叫鎖匠來開門,」姨丈邊說邊下樓,「你們把妹妹叫醒,教她怎麼開門,也許她搆得著門栓也不一定。」

姨丈走後,我們幾個拍門大喊妹妹,過了片刻,小妹被我們吵醒,蹣跚走出房間。她一見我們都在門外大喊大叫,迷迷糊糊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站在門外不進去。等她發現我們進不去,也伸手去拍門,口裡不停地喊媽媽。

「妹妹,」我喊道:「開門,這裡,把這裡掰開……」

我引導她去開門栓,她卻是怎麼也搆不著。

「去拿小椅子,」母親大喊:「妹妹,去拿小椅子來。」

屋內熬的綠豆湯已經沸騰,咕嚕咕嚕滾沸的蒸氣已經滿出來了,雖然用的是文火,可到底還能熬多久,誰也不敢說。萬一溢出來的綠豆湯澆熄火苗給瓦斯漏出來,那就更危險了。門外的我們心急如焚,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驚慌。

「對,」小妹已經把小板凳拿來了,我們大家一人一句,「妹妹,站到小椅子上面,把門打開……」

「這邊,這邊往右掰。對,快點,妹妹乖,別哭……」

小妹被我們搞得莫名其妙,也被我們緊張的情緒感染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張嘴大哭,眼淚串串滴在地板上,在我們好說歹說,又哄又催的焦急口吻下,奮力去開門鎖。可是她根本搞不清楚方向,卻把門愈鎖愈牢了。

母親已經緊張得哭出來了,阿姨和表妹憂急的臉上也泛出了淚光,我則是拿著表妹從樓上家裡帶給我的工具,不死心地猛挖亂拆。就在我們都無計可施的時候,姨丈把鎖匠帶來了。

「哎呀,」鎖匠嘆了口氣說:「這門從裡面鎖死了,沒辦法開,除非把整扇門拆下來。可那要費很多工夫哪,恐怕會來不及。」

「那怎麼辦啊?」阿姨急迫又沮喪地問道。

「我看你們最好打電話叫消防隊過來,也許還有點機會。」鎖匠道了聲抱歉,轉身走了,留下我們面對小妹驚皇無助的臉乾著急。她已經哭到聲嘶力竭,只能乾嚎了。

「我上樓去打電話叫消防隊過來。」姨丈說。

「來得及嗎?等他們來……而且,這公寓四周都圍著鐵窗啊!」阿姨扶著母親,她已經無力的攤軟在地了。

「等一下,」想到鐵窗,我腦中閃過一個主意,「姨丈,有沒有粗繩子。」

「粗繩子?」姨丈狐疑地看著我,「你想幹什麼?」

「只有廚房排油煙的那個窗子沒上鐵窗,」我興奮地說:「我可以在身上綁條粗繩,從你家廚房的窗子吊下來。」

「不行!」母親一聽見我這麼說,馬上反對:「太危險了。」

「媽——」我大喊道:「來不及了,消防隊也不一定能馬上到,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去拿繩子,讓我來吧!」姨丈說。

我跟在姨丈後面跑上樓,表妹留下來安撫小妹,母親和阿姨也都跟上來幫忙。繩子找到後,我堅持讓他們吊我下去,「我的重量比姨丈輕,何況那個窗子不大,姨丈你是鑽不過去的。」

看看體型,我的確比姨丈適合,他們也就讓步了,母親還一直在叮囑我小心。我們合力拆下姨丈家廚房的紗窗,姨丈做了一個活動式的活結,將粗繩套在我的腰上。我爬出窗外,他們合力撐住我的重量,緩緩將我吊下去。溫暖的和風吹拂過我汗濕的臉龐,我無心閒賞暮色,只一意要救小妹脫險。一步接一步,我沿著公寓的外牆下降到家裡廚房的窗外,找到可以踏隱支撐重量的窗框,把廚房的紗窗用力拆掉,俐落而敏捷地鑽進廚房。雙腳一觸地,我首先衝去把瓦斯關掉,熱氣氤氳的綠豆湯仍兀自在鍋子裡高溫沸騰著,我想已經差不多要滾乾了,所幸沒有溢出來。

我鬆了一口氣,從套在身上的繩索中掙脫出來,跑去把縮在門邊的小妹抱起來。

那天,夜下來的天色很美。廚房沒有紗窗的窗口正對著赤裸裸的月光。隔著一扇門,竟恍如生死般遙遠,在開門的剎那,我不禁情緒激動得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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