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記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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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尚不是對於既有的雪之印象的應驗,而是新奇地觀察到雪與萬物互動時的細微之處。那是妳從未在任何書上見到過的。

前記:遲遲未續完初雪記,轉眼第二場雪又來臨了。在這感恩節的夜晚,伴著窗外的雪,來追憶我與雪的初見。


回房間後,也倚窗坐著。落雪的夜——哪怕是後來只剩下積雪的夜——總捨不得拉上窗簾。三箱書一兩日前剛剛送到(連同我的羽絨服,正是時候)。我慶幸落雪的時候,有那些詩集在手。不過這些詩似乎都太厚重板正,倒是讀了幾闕近代詞,覺得靈動纖細,襯這夜雪正好。

也想起從前課文裡,給我種下徹骨寒意的那一篇雪的散文:劉亮程《寒風吹徹》。我喜歡,喜歡到買了整本《一個人的村莊》。但我最喜歡的,仍舊是這一篇……那些深遠、練白、蒼然的,從三十年人生風雪裡析出的字句,深深刻進當年尚未見過任何霜雪的少年心中,就此奠定雪的底色。

雪落在那些年雪落過的地方,我已經不注意它們了。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開始降臨到生活中。三十歲的我,似乎對這個冬天的來臨漠不關心,卻又好像一直在傾聽落雪的聲音,期待著又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覆蓋村莊和田野 。

我要等雪落定了再出去。我再不像以往,每逢第一場雪,都會懷著莫名的興奮,站在屋簷下觀看好一陣,或光著頭鑽進大雪中,好像有意要讓雪知道世上有我這樣一個人,卻不知道寒冷早已盯住了我活蹦亂跳的年輕生命。

經過許多個冬天之後,我才漸漸明白自己再躲不過雪,無論我蜷縮在屋子裡,還是遠在冬天的另一個地方,紛紛揚揚的雪,都會落在我正經歷的一段歲月裡。當一個人的歲月像荒野一樣敞開時,他便再無法照管好自己。

就像現在,我緊圍著火爐,努力想烤熱自己。我的一根骨頭,卻露在屋外的寒風中,隱隱作疼。

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

我的一小爐火,對這個貧寒一生的人來說,顯然杯水車薪。他的寒冷太巨大。

我圍抱著火爐,烤熱漫長一生的一個時刻。我知道這一時刻之外,我其餘的歲月,我的親人們的歲月、遠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風吹徹。

如今的我也漸近三十,但逢著人生裡的初雪,卻還似年輕時的作者那樣,懷著莫名的興奮,在屋簷下痴痴地仰面(張口)迎雪,欲待天明鑽進漫天大雪裡……

溫習著這些文字間,天漸漸藍了。雪的清早原來如此,清空、素淨。令我又念起姜夔的詞。但這些冬天,有了雪的我卻不再有梅花了……

兩個小時過去,天大白。陸續醒來的人們將迎接雪的厚禮,我轉去補眠。


近午的時候,我終於下樓,走入雪地中。雪還在落。原來最有趣的,尚不是對於既有的雪之印象的應驗,而是新奇地觀察到雪與萬物互動時的細微之處。那是妳從未在任何書上見到過的。

庭院中,落葉小舟似的,一個個飽載著雪。周遭的雪水都化了,只有小雪舟們兀然留在平地上,一踩一嘎吱脆。

石面上,覆了完美、厚實、平滑的雪蓋,邊緣是極優雅敦厚的圓弧。

踩過雪地,一步一坑,露出雪下的草來。

樹梢、草地、或灌木叢上的雪被,隨枝葉的形狀與結構形塑,千型萬狀,疏落有致,纖長敦圓,各有玲瓏可愛處。

褐的細幹上白雪斜斜勾勒出形廓,極美,自成一種寥落水墨意境。

樹皮縱裂,雪則陷在交錯的紋理中,將紋理分明地凸顯出來。

至於多裂異型的落葉,攢著的積雪也成張牙舞爪的。伏在路邊的小怪獸。

雪蓋不掉的鵝卵石,在皚皚中黑黢黢地窩著,將雪地擠得皺皺巴巴。

最討人喜歡的,是垂降伏地,藏在雪裡的松果松枝…好像能聽到清脆的鈴響。


雪在空中颺颺時,忽然覺得很像旺旺雪餅。原來雪餅一詞,不是拙劣的模仿附會。

傍晚,暮藍的雪天極沉靜開闊,有種超脫世外、蒼蒼莽莽的氣氛。與清早的雪天相類。是其他天氣裡未曾見到過的。

隔日,天放了晴。充沛的陽光照在雪地上,過於耀眼,反射了一屋子的詭譎的冷白。

我再次散步,更多的雪與萬物的姿態。

一陣風吹來,每一棵樹都是一場微型的雪崩。

當一片樹木集體雪崩,便襲來比雪更難以招架的冷冽、迅疾的雪晶。我要背過身去,瞇起眼睛,才能擋過一陣狂風。

但當妳睜開雙眼,妳會看到漫天雪粉細細,在陽光下閃閃瑩瑩,如同化妝盒裡的亮粉。

有時候,沒有風,樹枝上的積雪大片大片地砸下來。

落葉——也許承雪過重——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的小坑。葉子飛走了,雪地上留下了葉形的印兒。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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