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ian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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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藍天

伸子

日本有一種很獨特的小說體,名為「私小說」(I-novel)。顧名思義,小說本身是作者的自身經驗,亦某程度是「自爆」——將本身私密的故事,公開給讀者。按作家董啟章先生所言,「私小說與作者之間的對應,不但在於傳記方面的事實,而更在於精神和心境。就算在細節上經過虛構,私小說還是在心理上極度接近作者本人,所以亦稱為『心境小說』。⋯⋯傳統私小說的預設是單向的——以小說忠實地表現真我,小說是作家個人的肯定,就算那是自我毀滅的肯定,如太宰治。」[註1]

那私小說是否只是日本獨有?也不是,如2022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及法國作家莒哈絲,她們的作品都是將自身經歷書寫。特別是安妮艾諾,她的作品如《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嫉妒所未知的空白》等,她鄧將自己的感受,赤裸裸地打開自己,讓讀者讀透。

最近我也讀畢一本著名的「私小說」,作者透過自身經歷,書寫愛情、婚姻、離婚,書名為《伸子》,作者是宮本百合子。

宮本百合子原名中條百合子,來自一個富裕家庭,父親是一位建築師。18歲憑作品《貧窮的人們》(貧しき人々の群)受到注目。之後她跟隨父親到美國,在這時間邂逅了比她年長15歲的學者荒木茂,不久就閃婚,那時百合子約20歲。只是婚姻有著很多問題,結果只維持4年以離婚收場。之後,她以這段自身經歷,在兩年間創作小說《伸子》,連載於雜誌。連載完畢後再作修改,成了現在版本的《伸子》。

小說《伸子》是講述伸子隨父親到美國,在當地認識了一位研究伊朗語的佃,伸子很快就認定這位比她年長的15歲的佃,是她所愛的人,即便有些朋友私下說佃並非她所想的好對象,然而她並沒有放在心上。他們最後仍是結婚。伸子回日本後,卻發現母親並不支持這婚姻,給予很多壓力;與此同時,佃雖口口聲聲說愛伸子,願意做她要他做的,但這反而讓她對他的處事方式感不滿,因為這並非佃甘心做的。夾在母親與丈夫中間的伸子,發現婚姻並非如她所想像,最後她作出決定——離婚。

究竟是否宮本百合子「自爆」這小說是以自身為故事藍本,只能說應該是,因為從網上的介紹的確是這樣書寫。然而,即便沒有自身的經歷,故事本身也對當代是震撼——對於女性而言,婚姻是一切。在重男輕女的年代,女性選擇離婚,是違反當時社會的觀念。導演山田洋次亦有感其震撼,因為是正面且直接描寫夫婦離婚[註2]。

為什麼從前所愛的人,到某一刻不再愛?明明那些當初能包容的缺點,卻漸漸變成一道一道的裂縫?宮本試圖用自身的故事去「分析」。首先,佃的性格讓伸子感到透不過氣。佃雖是一位比伸子年長的人,本應比伸子更懂人情世故,偏偏在很多事情上,他並非如此:比如伸子的西方友人與佃一同進餐,佃有禮貌地為西方位人拉椅子讓她坐下。然而對伸子卻非如此,細心的友人感到佃對伸子不夠好,向伸子提出她的想法,但伸子不太在意;另一個是佃已從外地回國,但他沒有第一時間與伸子及家人見面,這事令伸子母親多計感不滿。

隨著伸子與佃生活,她慢慢發現佃是一個偽善的人(頁251)。小說寫到有一次弟弟從外面回來,伸子渴望與弟弟好好吃一頓飯,然而佃卻不願有人在家,定意要為家修理牆壁,還給話弟弟聽,使弟弟不歡離去。伸子結果與佃爭吵,佃卻以一如以往以「我不是那個意思」來辯論。伸子並非不明白佃,她事後覺得佃其實內心是寂寞。然而,這種處事態度,無法讓伸子「同情」佃,正確來說,從前讓伸子同情佃的「吸引點」,最後變成佃的「壞處」。

另一方面,多計對伸子的婚姻,也成了伸子的壓力。多計的確對佃不滿,但她的冷言冷語,讓讀者覺得她不願伸子過得婚姻美滿。多計覺得,婚姻對象應該是兩人的性格、喜好相似。不過小說中,並沒有描寫多計與她的丈夫,即伸子的父親,有交流。大部份時間,伸子的父親都是往外跑,沒多時間在家,故此未能印證多計所言是對是錯。

伸子在婚姻中,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傷害,漸漸覺得很痛苦,令她感到窒息,無以名狀的空虛。當她想到,她要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是一種絕望。最後她決定要離婚。在1920年代,離婚是一件震撼的事。日本人與人的連繫十分強,別人家發生的事,消息很快會傳遍社區、職業單位。對於在學術界的佃來說,他是十萬個不願。他有試圖挽救。他以為伸子與他冷靜一段日子後,會有好轉,然而伸子仍提出離婚,他向伸子講,他也許有不好的地方,他會改好。只是,當伸子問他那裡不錯,佃回:

「我哪裡知道!


佃果斷地拱肩答道。

「我不認為自己那裡有錯,但既然妳那樣說,或許我是有不好的地方,所以我才說要改啊!(頁379)

佃並非那些花天走地的男人,也非十惡不赦,然而這樣的態度,讓伸子感到疲倦。每一次佃與伸子的爭論,成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最後再沒法補救。故事的結尾,當佃試圖挽回婚姻卻失敗,他憤而將伸子飼養的鳥放走。鳥兒飛出去後,竟然轉回來。佃看到說:

「啊!啊!連鳥都知道要回來⋯⋯而妳⋯⋯而妳⋯⋯」


苦澀湧上心頭,伸子別開目光。誰願做籠中鳥——?她是這樣的心情。伸子的視線,注視的是傍晚的天空。背對都會向晚的混濁蛋黃色天空,庭院的松園顯得黝黑。極鮮明、極清楚地,連一根根的松葉,都是黑色的。(頁382)

小說就這樣結束。短短幾句,就將伸子的決意要離開黑暗的籠,飛向那個無限好的天空。我想,這是作者的心情。

讀畢後,感覺作者在兩位主角的名字作出一些考量。「佃」,是人與田,在農業社會中,人有田,會視那地為根為家。田有田埂,圍著地界,要這約地範圍生活。而伸子的「伸」,是「田」字的上下出頭,我會視它為「田」的突破——突然那規範。如果將此延伸至「家」,它則成為一種突破。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一個困人之所,還是可以跳出自己的天地?從女性主義角度來說,可以看出宮本思想的突破。

回到開首所講的「私小說」,究竟當時的讀者如何得知《伸子》是宮本的故事,不得而知。文學圈並不大,加上在當時離婚是大事,大概很快就傳出去。有如當年谷崎潤一郎與佐藤春夫的讓妻一樣,消息被傳開。我閱讀之時,總將小說中的伸子,投射到作者身上。其實,作者也在作品中,不諱言說這本書對她的意義:

⋯⋯伸子將大致完成的小說重新改寫,卻沒有什麼投入寫作的快感。她覺得描寫不足,也覺得未能坦露全副情感,因而寫完之後,她強烈地覺得在促進內在真正的成長上,這成了一部沒有太大意義的作品。伸子在這部小說中,僅是蜻蜓點水、技巧性而曖昧地觸及了自己婚姻生活的精神內在。完成後一看,伸子察覺到自己的虛榮、潔癖以及軟弱的心性。她覺得只要身為妻子一天,實際上還在泥濘中掙扎,女人的小心眼就是會從中作梗,即使是面對自己,亦實在無法坦然承認身陷的泥淖的污穢,以及自身的愚蠢。

想要奮力踹開地面,縱身入海般地投入寫作當中,從頭到腳浸淫在裡頭,受到洗滌,徹底煥然一新——這樣的欲望反而更強烈地在伸子的內心累積。與心靈完全分離的佃幾乎是有名無實的夫婦關係,也讓伸子明確地感覺到這全是源自於自己卑怯。過去她也覺得自己的優柔寡斷,是出於值得憐愛的留戀、想要找到對他傷害最小的作法的幾許好意,然而如今回想,那也帶帶自私利己的成分。也就是她根本是在打如意算盤,希望盡可能輕鬆地找到穩妥的理由,保持自己在佃和其他人心目中良好的形象,以達到目的。比起說明佃是個多令人不滿的丈夫,唯一需要的就只有伸子自身宣告「我已經無法愛他」、「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跟他做夫妻」的勇氣。不管被如何安撫挽回,既然無法一輩子做他的忠實的妻子,同時自己亦如此評斷、相信,為何無法不顧被憎恨、被唾罵自私自利,也要泰然自己若地立下覺悟呢?對於佃可能會得到的同情(儘管明知道那是世俗的同情,根本毫無價值),自己的內心似乎有著嫉妒,一想到這裡,伸子實在鄙夷自己。(頁352-353)

宮本坦白地向讀者表達,她是多望渴望擺脫這段婚姻的枷鎖,她是多麼渴望可以繼續書寫。令人窒息的婚姻,影響著她的創作。她有為丈夫的細想,然而她寧願聽從心之所向,而拒絕回頭。這段宣言,跟結尾那刻繼續向著黃昏美景前行,成了作者心聲的互照。

讀畢那刻,我深深感謝作者,願意將她的故事寫出來,且是如斯坦白地書寫,近這種題材,並沒有因為時代問題,直到今日依然存在。不論男女,面對這樣的困局,都會遇到心力交瘁。大概只有當事人,才明白有多累。作為旁人,未必能理解當事人的感受,但透過這小說,可以窺看。

小說不需要提供答案,然而,我卻覺得,作者提出了如何面對這些問題的答案——就是聽從自己所想。至於那些世俗的眼光,沒必要理會。這一點,宮本的確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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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私小說的解體(董富記快報)——
https://dungfookei.substack.com/p/5cd

[註2]山田洋次は「夫婦の離婚を正面から描いた小説は、日本ではこの作品がはじめてだそうだが、この場面のすさまじい迫力に圧倒され(維基百科)——
https://ja.m.wikipedia.org/wiki/伸子_(小説)

《伸子》(博客來)——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41223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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