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工作者的週末

馬世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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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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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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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由工作者」人生,一眨眼快二十年了。我素來不是一個有紀律的人,偏偏一個專業自由工作者最重要的特質,就是紀律......
Photo by Nelly Antoniadou on Unsplash

所謂自由工作者,簡單講,就是「不用上班」。不用上班,當然不表示不用工作。每天尖峰時段騎摩托車吸廢氣、擠公車捷運的上班族嫉妒地看著這些人,羨慕的是「自由」兩個字。這些人自己呢,看到的永遠是「工作」──有活可幹,就是「自由工作者」。沒活可幹,就是無業游民了。

你若經歷過長期的失業,嚐過焦慮茫然的滋味,就知道無業游民一點都不浪漫。所謂「自由」是必須不為生計所苦,才有資格享用的。「心無罣礙地浪擲時間」是天底下最最奢侈的事。其人若無雄厚俗世基礎,便是已然得道開悟,我們多半都搆不上邊。

真正自由的「自由工作者」,幾希。

自由工作者常常掙了這一頓,下一頓還沒有著落。沒有勞保,沒有退休金,自然也沒有組織賞賜的年休和獎金。想讓日子滋潤一點,就得多多接案接活。活接得多了,生活是一連串不斷逼近的「死線」。人家上班出門、下班回家,你整天關在房間對著電腦拚命,晨昏顛倒,不辨曆日。週末於我何有哉?

我的「自由工作者」人生,一眨眼快二十年了。我素來不是一個有紀律的人,偏偏一個專業自由工作者最重要的特質,就是紀律──若不能按表操課跟上進度,生活勢必陣腳大亂,一塌糊塗。幸好我有個紀律嚴明的太太,無法忍受我的拖延症,時不時踹兩腳,我「自由工作者」的事業才能勉強支持下來。

婚前,我經常半夜三四點上床,睡到中午。婚後,太太一早就要上班,我也跟著早睡早起,煮咖啡做早餐,總算每天都能見到早晨的陽光。2020年疫情初起,太太的外商公司命令部門所有員工改成遠距上班。她在書房擺起電腦桌,我們從此在同一間「辦公室」工作。她掛著耳機輪流和全世界不同時區的同事開會,我掛著耳機聽音樂寫稿。她若久沒聽到鍵盤喀喳喀喳的聲音,就知道我又在上網胡混,因為這樣,我似乎又變得更有紀律了一點。

我的工作,大抵可以分成「在家」和「出門」兩種型態:在家寫稿、審稿、審案、錄音,出門開會、上課、講演座談,啊,還有看演出──是的,這也是我的工作。

講演、座談、表演,通常都安排在週末,我的週末也就經常是工作日。「生意好」的時候,連續幾個週末上工幹活,常常還得跑外縣市,根本沒時間和太太一起過。若要爭取兩人相處的 quality time,我們得找出週間她不用開會的空檔,若是時間有限,就一起出門散散步,到外面吃一頓。若有大半天的時間,還可以去美術館看個什麼展,或者看一場電影。那樣的時刻,大概就是我們的「週末」了。「週間約會」好處很多:避開假日人潮,上館子不用排隊,路上不會塞車,到處都有停車位。

不過,我們兩個都有空的時候,也常常待在家裡哪裡都不去,慢慢弄幾個菜,一道一道吃。一面開一瓶酒,一面挑張我們都喜歡的唱片。酒足飯飽,懶在沙發上雙雙昏睡片刻,就是千金不換的太平日子了。

若是有朝一日真能心無罣礙地浪擲時間,我仍哪裡都不想去。首先拔掉網路,搬出早該看完的那些書和早該聽完的唱片,一本一本讀,一張一張聽。然後慢慢把房間收拾清爽,物件歸置齊整。再接著重讀以前讀過的書、重聽以前聽過的唱片,只要食物和電力不虞匱乏,我可以幾個月不出門......。

寫到這裡,你應該也發現了:我現在就可以實現那樣的「自由夢」,只要把每天滑手機、上網瞎逛的時間勻出一些,工作狀態更有紀律一點,我大可以化整為零,每天創造屬於自己的「週末時刻」。所謂自由,其實觸手可及。說穿了,都是意志力的問題。

(寫給《小日子》)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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