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舅婆

我叫她“九舅婆”，但我不知道她名啥，只知道外婆叫她“王老九”，我母親叫她“九嬢”。

那天母親給我說九舅婆去世的時候，我正在給她通話。母親讓我自己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勞逸結合，別太累了，不要一天到晚盯著屏幕，時不時休息一下眼睛……這些話我早就聽厭了，當時有些不耐煩地說等我閉上眼睛就休息了。母親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說，你九舅婆就永遠閉眼了，今天早上的時候……

我掛了電話，有點失神，回去的路上腦子懵懵的，正午太陽正毒的時候，我竟感覺不到熱。因為著實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想到一個才70出頭的老太太，平時看著身體健朗得很，突然怎麼就走了。

九舅婆是我外婆弟弟的妻子，在娘家排行第九，她還是我外婆的表妹，也就是我舅爺（外婆的弟弟）的表妹，他們算是娃娃親，又是親上加親。印象裡九舅婆胖胖的，從我有記憶起背就有點駝，嗓門還很大。其實小時候我是不大喜歡她的，原因特別簡單，就是因為她愛說髒話，動不動就罵人。可現在想想，她也只是嘴上說說，對我們這些晚輩是真的好。我算是孫輩裡面大的孩子，早就應當過了領壓歲錢的年齡。可每年回去，九舅婆在再給弟弟妹妹們發完紅包後，總把我一個人拉到邊上，給我一個紅包。後來我才知道給我的那個紅包是最大的，她怕一個人在北京受苦，可她是那種省吃儉用了一輩子的小老太太。而且每次她給我塞紅包，我都不好意思收下，畢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把紅包給她塞回去，可不知道一個比我矮大半截的小老太太哪兒來的那麼大勁兒，我竟擰不過她，只好收下。儘管收下了，也知道那是九舅婆對我的關心和愛護，但拿著那疊厚厚的鈔票，我心情總有種說不清的沉重。今年過年我沒回老家，吃完年夜飯的時候接到母親電話，她說九舅婆還是給我特意準備了紅包，等我回去就拿給我。誰承想再次聽母親說起九舅婆，她已經去世了。

母親說九舅婆是得胰腺癌走的，當時查出來已經是晚期，後來癌細胞擴散，臥床不起，什麼東西也吃不進去，靠輸營養液維持體征。原本有130多斤，走的時候只有70斤。九舅婆的外孫女，也就是我的遠房表妹，今年正好上初三。在最後兩個月，她一放學回家就陪著她外婆，晚上給九舅婆揉腰捶背，陪著她睡覺。表妹很爭氣，學習很好。她在老家鄉鎮上讀中學，每次考試基本都是全年級前三。這次中考她也不用參加，通過指標到校的機會提前招進了縣城裡最好的一所公立學校。表妹拿到指標到校名額後，第一時間就把好消息告訴九舅婆。那個時候九舅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看著自己心愛的外孫女，也努力擠出一點笑容，表示她為自己的外孫女感到驕傲。表妹拿到指標到校名額後就請假待在了家裡，每天伺候著九舅婆，還給她講自己小時候聽她的故事。過了不到一周，九舅婆終究沒能撐過去。

後來聽母親說，十五歲不到的表妹給她外婆守靈守了三天兩夜，基本沒合過眼，誰也勸不動。每天按照喪禮給逝者敬奉三餐，表妹還給九舅婆專門挑瘦肉。她說她外婆生前總說自己不愛吃瘦肉，把瘦肉全留給她了。這次，九舅婆能吃個夠了。

九舅婆去世後大概一周多，我看到表妹發了條朋友圈。“外婆，您什麼什麼再回到我的夢中，我還想給您捶捶背呢。”沒有配圖，只是簡單的這一句話，我眼眶瞬間濕潤了，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這就是我的九舅婆，我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是我知道它像我外婆一樣，對我無限地好。要是有彼岸，希望九舅婆能在那裡好好的，沒有病痛的折磨，開開心心地做一回自己，而不是別人的母親、外婆和九舅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