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筆寫下你|折翼的天使

昨晚我夢見你了，我折翼的天使，請允許我這麼呼你的名。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年我們都十二歲。可如今十年過去了，你還是那個十二歲的少年。

在夢裡，是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白慘慘的陽光有點刺眼。一群小朋友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踢瓶蓋玩，你也在其中。不過你有些與眾不同，像小兔子一樣跑起來一蹦一跳的。瓶蓋落到你手中後，你歡呼著，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笑容是那麼純粹……

後來我才知道，你的與眾不同，是小兒麻痺症造成的，你的右腿和右手是畸形的，右腿比左腿短一截，右手則向內翻。

我已無從得知在年少的你看來，這種「與眾不同」給你帶去了多少困擾。那時班上有一群特別特別皮的小孩，給你取綽號，叫你「瘸子」，有時候加上你的姓，有時候直接叫瘸子。剛開始我還會給班主任打報告，為你打抱不平。班主任把那幾個小孩叫到教室外面，批評，罰站。之後，他們照樣叫你瘸子。你好像不在乎，不僅不怒，還會笑著答應。話說你每次笑的時候，真的跟小老頭一樣，我看到的不是小孩的童真，而是一種慈祥。你每次笑，看著你的抬頭紋，我也笑……

我都嫌你不爭氣了，怎麼能容忍別人這麼叫你呢？你卻跟我說，「我就是瘸子呀！瘸子怎麼啦？媽媽跟我說老天是公平的，應該是我有什麼過人之處，為了不讓別人嫉妒，我才被變成這樣的…」我被逗笑了，問你，「哦，是嗎？我怎麼沒看出來呢！」你說自己的名字叫「智翔」，就是因為自己特別聰明、智商超高的。

在同齡人中，你算是很老成的。我都懷疑過你不是小孩，而是一個小老頭偽裝的。因為…不然你笑的時候怎麼那麼多皺紋啊！

你跟我很要好，會跟我說很多，說我聽得懂的，也有我聽不懂的。你說自己以前被送到過特殊教育學校，裡面有各種殘疾的小朋友，你在那裡都算不上殘疾人了，至少心智是非常健全的。後來母親帶你離開了那裡，轉到我們學校。（據說全市最好的公立小學之一）可來到這裡，儘管大部分同學對你很友好，老師也很呵護，但總有那麼幾個壞小孩要捉弄你。大多數時候，你都不會哭。有一次，他們太過了，把你的新筆盒扔來扔去，你像被丟的皮球一樣，從這邊到那邊。最後一個小孩失手了，筆盒重重落在地上，啪嗒，折成兩半。我忘了當時為什麼沒有為你出手，可能我怕了，因為那時我太懦弱了。我只記得，你哭的很傷心，你趴在我懷裡，哭的嗚嗚嗚嗚。話說，你哭的時候，也會有皺紋的，眼睛也沒了。

你最得意的時候是數學課和數學測試。你對數字、圖形都特別敏感，每次數學考試都能拿很高的分，比我還高。說實話，當時我還有點嫉妒你，因為你上課也不怎麼聽，可能真的在這方面天賦異稟吧。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你上體育課受傷了，你那時沒哭出聲，還忍著痛，只是一直默默地流淚。你母親、父親和姐姐都來了，你父母的頭髮都已花白，我發現你和你父親好像，都是小小的眼睛，只是父親的臉更顯滄桑。

見到母親的那一刻，你哇地就哭出來了，我從未見過你哭的如此傷心。可能夾雜著肉體的疼痛、內心的苦楚、自身的無奈，五味雜陳，只能付諸眼淚了。

我站在你身旁，有些不知所措。你母親這時注意到我，把懷中的你放下，然後拉我到一邊。阿姨蹲下，摸著我的頭，「你是智翔的好朋友，他經常跟我提起。你是個好孩子，阿姨謝謝你，謝謝你在學校裡這麼照顧我家智翔……」我已記不清後來阿姨還說了什麼，只記得我也哇哇地大哭……我哭什麼呢？我哭自己的無能，不能保護好你，還是讓你受欺負。哭自己的軟弱，面對那些壞小孩，我只能逃避……

六年級的時候，我轉學走了。我走的時候沒告訴任何人，連你也是。

可能感覺被背叛，被遺棄了。我假期回來，打電話到你家，你說自己一直忙著上補習班，要不找時間再玩。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我去找你。可你已經走了，還沒跟我道別，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那天，我不記得怎麼回的家，感覺被雷擊了一般，回家就躺在床上。我想不明白，怎麼就這麼突然呢。

很多年後，跟幾個小學同學一起吃飯，我問他們，還記得智翔嗎？他們像看怪物一樣把我看著，問我那是誰？過了一會兒，一個同學好像想起了，拍著大腿說，「就那個瘸子嘛！你說一名字，我還沒反應過來呢……」

我的折翼天使，你在那裡一定可以飛翔了。

展開你的雙翅，自由自在地翱翔吧，如你名字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