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評論》小心可以改變你的人：尼克 · 德納索《表演課》

2023 年 3 月 22 日

約翰老師告訴你，所有人都很特別，沒有人能夠複製你。約翰老師肯定你，怯場又怎樣，你還不是站在台上。約翰老師知道，你的生活脫軌，想另闢一番天地，才來到他這裡。他會說，你很有潛力，不強迫你要有自信，不強迫你參加課程。但他要你演一隻狗，你就會一直演下去⋯⋯

撰文｜陳蘊柔（漫畫研究者）

以圖像小說《薩賓娜之死》（Sabrina）入圍布克獎的尼克．德納索，於兩年後推出新作《表演課》。這次故事講述帶有不同執念，生活上遇到諸多問題的一群人，不約而同前來體驗四堂免費的表演課：陷入婚姻危機的夫妻蘿希與丹尼爾；在家照顧三歲兒子的媽媽蕾安；蘿希在代工廠的同事安琪；老太太葛洛莉亞與她的孫女貝絲；葛洛莉亞與貝絲繪畫課上的人體模特兒湯瑪斯；沈默寡言，在公司被排擠的盧；物理治療師丹尼耶爾及有前科的尼爾。

➤因為是表演課，什麼都不奇怪

這堂表演課聽說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觀，之前的學員體驗完後都付費報名第五堂。表演課的老師約翰．史密斯（John Smith）是一位看似誠懇、缺著牙的普通老伯，實際上是洞悉人心，擅長以同理心與關懷來操蹤他人的人。約翰對於別人的質疑總表示開放、溫和的態度，他在第一堂課就故意把自己講得很渺小，說自己的名字是菜市場名，並馬上請一個學員來幫自己「代課」，像是不吝把發言權、舞台都給學員，但事實上，透過這種方式，約翰已經把權力牢牢抓在手中，因為他讓自己成為可給予權力，有資格肯定、稱讚他人的人。

約翰總壓低姿態，讀者卻會在幾格漫畫框中看見他閃現的自大狂妄，扮演上帝的企圖：「隔著玻璃窗，他是什麼人由我決定。」這一點與表演課本身的性質更隱晦地結合起來。表演課老師因為練習需要，常需指派學員角色，賦予他們不同的個性，他可以營造氣氛，讓學員抽離原本的狀態，還能在練習時指派祕密任務給學員，使每個人接受的資訊變得不對等。看似能發揮表演才能的課程，變成老師對學員的操蹤和制約。

於是，約翰下的指令無論如何令人匪夷所思，都有了正當的理由，畢竟這只是一堂表演課。例如約翰要湯瑪斯演騙子兼小偷，並告訴湯瑪斯是因為相信他的演技才賦予這項祕密任務。湯瑪斯下課準備要離開時，偷拿了學員的錢包，碰巧被老太太葛洛莉亞撞見。雖然湯瑪斯急忙撇清這只是他在演的角色，葛洛莉亞卻懷疑，認為湯瑪斯沒必要演到這個地步，而且如果他在演戲，就不需因為她抓包而道歉。湯瑪斯偷東西的當下，是否在演戲？如果是演戲，他偷東西是不是就合法？至此，學員們演出的虛構角色與現實角色的界線已經模糊。

更令人不安，也更極端的類似情況發生在盧的身上。約翰在第一堂課請盧扮演狗後，他在整個故事裡除了幾次練習外，從沒脫離狗的角色。作者德納索在描繪學員練習的情景時，更直接只畫出狗來代表盧。這也顯示學員的成就來自老師對他們演技的肯定，想要貫徹自己被老師賦予的角色。老師只需鼓勵，針對個別學員賦予任務，不需交代過多細節，就能看到他們自行發揮，做到極致、做到失控。

約翰總神祕地在暗處觀察學員，他以表演練習為由，深挖出每個學員內心的想法，知道學員們在現實生活中想成為的樣子、想做的事。但關於約翰自己，一切都是模糊帶過。甚至當學員之間聊到怎麼知道表演課，怎麼認識約翰時，都只能想起是誰間接介紹的。整本書中，德納索只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隱晦地揭露了約翰的過去：丹尼耶爾逛唱片行時找到的一張黑膠唱片，封底的一張照片裡有個長得像約翰的人，而且封底名單上寫著「顧問：約翰．S」。但既使這樣，讀者跟丹尼耶爾一樣，都難百分之百確定那就是約翰老師。

表演課前四堂免費，約翰曾對學員說不合胃口可以不續報，但我們讀到後來就會發現，第五堂課莫名變成學員得通過「考驗」，具備「資格」才能參加。詭異的是，學員不僅不知道自己通過了什麼考驗，是根據什麼資格而得以繼續參加，也不知道表演課有哪些規定、費用怎麼算。第二堂課開始，每一次上課地點都不同，讓學員們總處在陌生的環境中。第三堂課甚至要學員開很久的車前往約翰借住的偏僻小屋。葛洛莉亞近一步問才知道，先前約翰讓學員們觀察的一位努力打掃的工友，其實是約翰的學生韋德，這間房子也是韋德借給約翰使用的。他們的下課時間也不固定，學員在上第三堂課時進入某種深層催眠狀態，醒來時已經凌晨三點，然而學員之中對此抱怨，覺得約翰詭異的卻只有蘿希等少數人。

➤書裡書外都迷失在「人群」

從《薩賓娜之死》到《表演課》，德納索總能以自己獨有的敘事風格來抓住當代人尖細、失能的精神狀態。我們在《表演課》中，看見德納索縝密地形塑約翰操縱人心的原理。讀者看著約翰如何一步步不著痕跡地改變學員。部分學員上課之前就已經有些狀況，上課之後，他們開始在獨自面對殘酷、無聊的現實生活時，想起約翰的話。安琪在上班時，說自己反覆想著老師的話；尼爾想起約翰說，克服困難要靠想像自己是另一個人。有趣的是，他們都不談約翰的建議有沒有實質幫助，也不會因為建議不奏效而感到氣餒，只是繼續相信自己可以改變。

與《薩賓娜之死》不同，德納索這次要處理的人物較為龐雜，他將每個人物各自的背景、他們發生的事和課堂上他們腦中形成的戲碼交織在一起，讀者隨著學員遊走戲裡戲外，自己也在閱讀過程中不斷「體驗迷失」。

其中最經典的例子即是第四堂課，約翰要學員在地下室的超大空間中，各自進入一個角色、一個故事，約翰則隨時加入，演出他們戲中的其他角色，學員之間也會互相加入對方的戲。德納索在這裡讓約翰展現恐怖的技能，約翰從前幾次的練習中掌握學員的心理狀況與背景，在戲中挑撥學員們在現實中的感情，孫女貝絲在戲中與約翰飾演的男子麥爾康談戀愛，而認不得自己外婆葛洛莉亞。敘事手法上，德納索在這個段落動用了黑白與彩色漫畫格作為分野。這場練習中清醒的兩個學員丹尼耶爾及葛洛莉亞的戲都是黑白的，其他學員的戲維持彩色，這暗示其他學員已將眼前的戲當作現實。

在外婆葛洛莉亞的黑白戲中，她遇見丹尼耶爾並告訴她，孫女貝絲和一個叫做麥爾康的男人在一起。丹尼耶爾點醒葛洛莉亞，那個男人其實就是約翰。讀到這裡，許多人可能會心裡一毛。隨著練習進行，讀者會深潛進學員的戲中，這些戲都花了相當的篇幅來描寫，詭異得令人印象深刻。讀者會「入戲」到忘記一件事：所有戲中只要是沒看過的陌生人都是約翰扮演的。直到丹尼耶爾提醒，讀者才會想起學員們最初進入這個練習前的種種設定，然後像葛洛莉亞一樣恢復清醒。

丹尼耶爾和葛洛莉亞在戲中跟麥爾康（約翰）爭執，葛洛莉亞一說：「我要說出表演課的事」，這齣戲便中斷，她們的黑白戲碼瞬間變回彩色的現實。他們三人「回到」地下室。只有孫女貝絲仍在戲中，繼續喊現實中的約翰「麥爾康」。

➤以「做自己」之名

德納索筆下的表演課，其實就是以商業、宗教、心靈成長為號召的洗腦組織團體的化身。他在《大西洋月刊》的訪談中提到自己從沒上過一般的表演課，但他看到表演課的魅力所在，人們可以盡情表達自己而不用感到抱歉或尷尬。《表演課》中的學員把自己壓抑、黑暗的一面以表演之名展現出來，直到真實虛假再也分不清楚。這堂課的重點從不是訓練表演能力，而是販賣成就感、販賣「做自己」，並讓學員在課堂上找到心靈相通的人，直到學員拋棄原有的生活，不顧家人、寵物、帳單、工作，畢竟戲外的現實生活總有諸多問題，總要人負起沉重的責任。

令人慶幸的是，整班學員中仍有人「逃」出來。丹尼耶爾與葛洛莉亞是唯一在第四堂課的那場失控的練習中清醒過來的人。葛洛莉亞只是對約翰說要講出表演課的事，約翰就以「我不能容忍恫嚇的言語」回應，說她們兩人「太不厚道」，這讓丹尼耶爾很困惑，因為葛洛莉亞的話並沒有恫嚇的成分，卻足以威脅約翰，讓他將她們兩人「逐出課堂」。

事實上，丹尼耶爾與葛洛莉亞本就想退出這堂表演課。由此，我們看見約翰對於別人質疑表演課何其敏感。約翰清楚，必須由他來驅逐她們，因為這樣他才能對外宣稱，是她們倆不夠投入，她們不是「我們要的人」。德納索顯然非常了解約翰這種操縱方式，也明白深陷其中的學員必須非常「討人厭」，並能有膽直接破壞和諧團體氣氛，才可能全身而退。

另一個清醒卻不算完全逃出來的人是蘿希。蘿希從故事開頭就被迫演一場戲。為了改善夫妻關係，她跟丈夫丹尼爾假裝不認識彼此，演第一次約會。但蘿希從開始就表明自己無法假裝，主動中斷這齣戲。她不像丹尼爾只願意活在想像出來的和諧之中。她活在現實裡，還希望能把同事安琪、丈夫丹尼爾拉回現實。但丹尼爾顯然已決定全心投入表演課，全然相信約翰，甚至告訴蘿希「妳不夠投入⋯⋯要聽約翰老師的指導⋯⋯要全然交出自我，順應這過程」。

當第五堂課開始，大部分的學員都上車之時，大家強力邀約蘿希一起，但她堅持不上車。於是，車開走了，蘿希留下。讀到此時，入戲的讀者已再一次體驗迷失，掉入了德納索以敘事創造出來的操縱陷阱，因為第五堂課是直接在第四堂課的那場練習中開始的，顯然蘿希始終沒有從第四堂課的練習中醒來。以此，我們便能繼續探問，她難道從頭到尾只是在演一位拯救者，演一個「出戲」的人嗎？

德納索高超的敘事能力與對人性透徹的觀察力，證明他的作品《薩賓娜之死》能提名布克獎並非一時運氣。《薩賓娜之死》為他帶來名氣，奠定他在圖像小說界的地位，也因此他之後的創作註定會被用放大鏡檢視。創作者不僅要頂住成功帶來的壓力，還要在保留自己風格的同時不能重複自己、不陳腔濫調，這一切何其困難。德納索卻能堅持自己的步調，花了兩年時間完成精彩的《表演課》。我們驚嘆，他總能跨越國界、文化藩籬，精準切中我們當代人難以描述的人心困境。這本書令人顫慄，讓人找回了閱讀扎實長篇漫畫的熱情。●（原文於2023-03-20 在Openbook官網首度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