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第六期」第一天 海島幻映

記憶裡，海島的印象是模糊的

那是我十幾歲左右的事吧，我仰躺在船底層的某個空間，呼吸著並不是太清新的空氣，身體和船形成某種共振，sin波的起伏，那讓我微微地感到不適。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台灣本島，我只知道我要去的是「綠島」，至於那邊是什麼樣的地方，我一概不知。周遭是我的家人和同齡的朋友，他們看起來都很安然，看著窗外湛藍的海，唯獨我，怎麼樣都無法對於離開陸地感到適應。

雖然隔著玻璃，我仍清楚聽見引擎的轟隆聲，海浪拍擊著船身，眼前的視角不時因為船身的晃動而偏移著，無法拼湊出完整的風景。在海中只有上下起伏是明確的，沒有所謂的東西南北，甚至分不清遠近，並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踩著的是薄薄的層板，而非踩在實質土地上這件事，在這層底板下，海底深不可測。我感到些許混亂。

在後來的幾年，我讀到一本小說「群」，那解釋了我對於海洋的恐懼，對於離開陸地的焦慮，因為在無盡的深海中，有著未知的生物，想著未知的事，他們彼此間有著廣闊無邊的連結，甚至比起宇宙更讓人難以捉摸，而我向來不太擅長應付不確定性。

在一個劇烈的起伏中，我又再次回到了那艘船上。我坐了起來，試著看向遠方小小的島嶼，亦是我們的目的地。我不知道該升起怎麼樣的感受，那對我來說，就像是對著一張陌生人的照片，要我說出這個人是什麼星座、家住在哪裡、喜歡吃什麼一樣，全然地模糊。我知道島上或許有著長得和我雷同的人們，但他們是怎麼樣的人，我會見到什麼樣的風景，我一無所知，就如同我對於海洋一無所知一樣。

島嶼的樣貌漸漸清晰起來，漸漸地看得清楚輪廓，漸漸地我們靠岸，下了船。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看向周圍，岸上的人們像是一團團球藻般聚集，成群結隊地要去覓食。我回頭望，但不太能看清楚來時路，本島的記憶漸漸地模糊起來。「因為我在這裡，所以我並不在那裡」，我暫時被這樣的感受所攫住，學校、同學、我所居住的社區、搭車時所經過的地方，這些通通都不存在於我現在所站的地方，我過往十幾年的生活，突然一下子離我非常遙遠，因為見不到，只存在於記憶中，所以我能夠確定它們的真實性嗎？我看著身邊的家人和朋友，他們笑著，討論著接下來的行程，唯獨我疑惑著。

直到三天後，我回到了同一個岸邊，坐著相似的船，再次回到台灣本島，記憶和現實總算合一，那樣虛幻的感受才從手中順著時間的坡度滑溜下去。時至今日，海島本身的畫面已經幾乎淡去，我去了海島的什麼地方，和什麼人接觸，已經無法再憶起，但離開島嶼時所創造出的短暫映像，仍偶爾在腦海中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