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之二 離島不遠

我從小就不喜歡與人一樣。

在幼稚園的時候，其他女生都想扮演小白兔爭取觀眾目光，我偏偏想成為一株大樹；穿上啡色緊身衣服，張開雙手，然後保護每一隻願意在我腳下停留的小兔。到小學的時候，老師挑選我成為班長。班長可以在課堂與課堂之間站立，然後巡視課室每個角落，叫嘈吵的人停下，亦為安靜的人製造安心的空間。到中學，在這個被十字架與聖經包圍的環境之中，我開始交往，與同性。有老師察覺之後來找我，第一次聽到，震驚得不懂得回應，後來就習慣了。懂得胡言亂語、轉開話題，然後離去。

長大後，需要被社會馴服。工作時有一片面具，社交有另一片，回家又需要另一副樣子。而我作為一個社會人，未說得上是人見人愛，但八面玲瓏，還是做得到。工作間中得到上司信任，朋友亦一直在旁，偶爾找我求意見。一切看似如魚得水，我卻迷失了。我忘記了自己的模樣。有些時候，甚至摸不清那一片面具沾上了自己，還是面具下的我仍戴着其他的面具，還是它們已經成為我面皮的一部分。

這個時候，我會逃到我的精神小島上。那邊只有一片長長的沙灘，一望無際的大海，以及我自己。我喜歡坐在沙灘上，往內挖，挖着挖着，無他，都是潛藏在骨子裏，無法攤在陽光下的那個自己。偶爾會重新發現認識伴侶那刻的悸動，有時又會觸碰到那些伴侶帶來的爪痕，還有更多，瞞騙世界的瞬間：她只是我的朋友。

曾經以為，自己作為小眾的存在是相對的。旁邊有人的時候，小眾的我就會出現。當剩下自己一人的時候，這個身份又會隨之隱藏起來。反正，單身的我該如何證明自己只受同性吸引呢？在那些單身的時間，我似乎想不到自己可以在沙灘上做些甚麼了。於是，我決定裝忙，忙到只把生活留在現實。現實的我是老闆的員工，是父母親的女兒，是妹妹的姐姐，是朋友的朋友。只有回歸現實，我才有身份；只有其他的人存在，我才有存在意義。或許，是在逃避那個挖下去空空如也的自己。

直至有一天，我被人帶離了日常。在那個夢幻的國度，遇上了其他跟我一樣，正在逃離日常的小眾。大家雖然沒有言明，但似乎都知道，各自只有這一天的時間，活在陽光之下。沒有人會關心你的身份，卻又從不覺得有人會將自己安放在不合適的框架之內。原來我的本質是我自己。原來有些身份不是相對的，只要堅信，它一直都是身體的一部分。

潛藏在內心深處，某顆種子開始萌芽。於是我又回到那座沙灘。看着眼前的汪洋大海，吶喊着。沒有任何人回應，只有回音，是自己的聲音。我深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座精神島嶼。然後終有一天，我可以將聲音傳遞過去，喚醒他們：我們相隔很遠，或不太遠，但你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