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倫敦】牆紙戲弄希治閣

虛詞無形@香港文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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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大師的途徑有很多種,通常是一間結實的紀念館,萊頓斯通的希治閣粉絲呈獻《希治閣畫廊》,特別裁出一條迴旋的之字路。

原文刊載於虛詞・無形

文|惟得

2001年5月3日興許是良辰吉日,倫敦萊頓斯通地鐵站忽然熱鬧起來,迴旋的出入口,牆壁鑲嵌一個臃腫的身影,嘟著嘴巴似要鬧彆扭,我們一眼便認出是緊張大師希治閣,從無聲到有聲,希治閣慣常用悚慄的影像,滿足我們喜歡被虐待的心態。娛樂之餘細心一想,希治閣何嘗不是一個驅魔人,趕走我們內心潛藏的焦慮,心靈剎那間得到淨化,還未提到他滑翔機似的推拉鏡頭,不擇手段的剪接,令我們目眩神迷。希治閣離開我們已經數十年光景,是向他致敬的時候,出生地的居民集體投票,選出十四部經典,一兩部冷門,大部份我們都熟極而流,重述讓我們心跳加速的場面,從格林威治壁畫工作室,邀請五位藝術家,一磚一石堆砌影迷的心頭愛,彩磚便像煙花般迸發燦爛,懷念大師的途徑有很多種,通常是一間結實的紀念館,萊頓斯通的希治閣粉絲呈獻《希治閣畫廊》,特別裁出一條迴旋的之字路。

上下款閃耀一塊塊金色的飾板,劇情簡介之外,附加名家的箴言,鑲嵌畫就不像點水蜻蜓,容許我們駐足想一想。《迷魂記》的編劇森姆泰萊認為希治閣拍這部戲時感受甚深,《迷魂記》是希治閣自傳意味最濃的電影,金髮女郎有如不能到口的天鵝肉,挫敗感困擾他一生。箴言又未必完全令人苟同,卡米耶帕利亞提到希治閣在《鳥》中捕捉女性間微妙的明爭暗鬥,用賣相和身體語言代替刀槍。《鳥》不是世紀末的寓言嗎?充滿大自然不可預知的惡意,更似人與天地的抗衡,同性相距極其量是副題。帕利亞的斷語,似乎更適用於《蝴蝶夢》,管家婦丹福斯太太對莉碧嘉懷念太深,外人想要取代女主人的地位,促使她萌生殺機,記憶可以是一把利刃。不愉快的記憶也追隨希治閣一生,六歲時父親認為他做了錯事需要懲罰,遣他遞紙條到警局,關在牢房五分鐘,此後他總覺得自己被人誣衊,多部片都帶有這個主題,反照在《含冤記》,他自比遭受冤枉的音樂師,《奪魄驚魂》又重提舊恨,然而《含冤記》是用陰鬱的寫實手法重塑真人真事,《奪魄驚魂》卻是完全虛構的追逐喜劇,展現希治閣的兩面。有時候希治閣又會捫心自省,在《後窗》裡借特爾瑪里特的口傳遞一點通俗哲學:「我們都變成偷窺的一族,應該走出自己的住所,再往裡望。」對於一個倚靠窺伺來衍生劇情的導演,未免是一點自嘲。回說《奪魄驚魂》,霍利斯阿爾珀特最是明察秋毫:「只有當你接受加利格蘭不會作惡的基本觀念,希治閣的反話意味才滲出來。」銀幕下希治閣也會經常說反話,他把瑪蓮德烈治捧成萬能泰斗,從演戲到導演無所不能,其實是希治閣用另一個形式指責她霸道。還是杜魯福說得好:「他最喜歡被人誤解,因為他一生就圍繞著誤解這個課題。」似乎把希治閣說得太過嚴肅了,加利格蘭說:「每天我吹著口哨到片場拍希治閣的電影。」不如就讓我們輕鬆一下,珍納李追憶拍《觸目驚心》的體驗:「…皮膚都揉皺了,淋浴戲拍了七天,幸好他保證水溫還暖。」

主角既然是鑲嵌畫,不如我們多看兩眼,先看加利格蘭主演的電影,《深閨疑雲》裏,他端著發光的水杯上樓餵妻食藥,未知杯中的牛奶是否有毒;然後是《奪魄驚魂》,巴士把他棄於荒野,撒種的飛機隨而到來追殺;再來一齣《捉賊記》,他身穿黑衣站在紅屋瓦,頭頂煙花盛放,都是深入人心的海報造型,鑲嵌畫的藝術家搬字過紙,不見得特別有創意。倒有幾幅點題,先看《迷魂記》,占士史超域抱着垂死的金露華,另一個金露華又自地拔起,比生命還大,占士史超域從此鬼迷心竅。驚心看《鳥》,蒂比海德倫伸手遮額,五隻飛鳥像黑色的火燄,從天而降的災劫不可抵擋。回看《蝴蝶夢》,管家婦的身影半隱在紅色的背景,似心魔。接著是《含冤記》,前景亨利方達手執報紙,中景希治閣也手執報紙,莫須有的大字標題剎那間把他們串連在一起。好幾幅鑲嵌畫用傾斜的角度畫劇中人,暗示他們的心態或有歪曲,《觸目驚心》裡,傾斜的花洒後,隱見安東尼柏堅斯的鬼祟眼;來到《歡樂園》,六個表演女郎身影也傾斜,希治閣固然向歌舞雜耍致意,是否對表演女郎又心存恐懼?還有《欺詐》,橢圓形的光圈用斜線的角度投射到畫面正中,左上方的兩個小人物,被拖長成右下方兩個特異誇張的身影,視覺效果懾人,這是一個爭奪地產的故事,煎皮拆骨的過程裡,兩個家族在遊戲中各懷鬼胎,絕招是對方一個家庭成員不名譽的過去,用人命做腳墊,打勝仗也不馨香。

墮入迷魂陣的是占士史超域,不知道為甚麼《希治閣畫廊》只提到湯姆克魯斯,金露華片中的丈夫?《十七號》謀殺案發生在門牌17號,鑲嵌畫卻只強調編號25的火車,你可以說觀點不同,然而三塊列出電影名字的飾板,資料應該按着展覽的次序,片名又會顛倒,甚至忽略一部,只證明策展人有點心神恍惚,《希治閣畫廊》擺設在地鐵站,意念新穎,卻不實際,人影在鑲嵌畫前不斷晃動,想要行注目禮,只覺得眼花繚亂,俯下身來,要在過客的大腿間細看飾板的文字,更是一場挑戰,還有乞丐把輪椅推到一個飾板前,也不好意思湊過去問候他臉上的粉刺,最意難平是過客行色匆匆,沒有一個人駐足細詳,鑲嵌畫等同牆紙,存心戲弄希治閣。

Z世代似乎真的屬於另一個紀元,我看鑲嵌畫正高興,一名當地的年輕人趨前查詢有什麼看頭,我反問他可知道誰是希治閣,已經給他緊張大師的貼士,他依然一臉茫然,忽然若有所悟:「啊!我記得了,就是不久前出現在串流電視劇那傢伙。」過後,一名用繩當運書工具的南亞長者告訴我,搭257號巴士從這裡過兩站,是希治閣出生的故居,樓房已經拆卸,新建的牆壁,藍地白字的飾板依然寫著:「希治閣曾經住在這裡。」

(本文圖片來源:london-walking-tours

惟得
散文及小說作者,前<大拇指>書話版編輯,近作多發表於<字花/別字>,<蘋果日報>及多份文藝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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