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寄來一封書信

s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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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方君:

春花開得太美,我走出門,竟然覺得自己一陣恍惚。

本來該先問候你,但迫不及待先告訴你最近的心情,以及院中的一樹樹花。

我是在月初出院的,現在搬到了山里,從下野站下車,坐上巴士大概兩個小時就到了山門口。那棟藍色的建筑就是我現在借住的地方,據說已經有五六十年的歷史。山并不高,但蜿蜒蔓伸出好遠,即使站在最高的峰頂涼亭,也望不見山脈的末端。好在公路通得很早,又是歷史悠久的寺院,并不會少人來往。今年住的客人,最大一撥就來自新加坡,聽說是聽了這里法師的講座,專門來看師傅的。

畢竟算是病剛剛,還是很虛弱,難得一次登高,就歇了十幾氣才算爬上去,回來后就大半個月不出門。好在這里雖然是在寺院里,接待外客的,反而是一家賓館,所以就算每天辛苦送餐到屋里,也還不算特別內疚。我打算再這樣度日一周,起碼要等花期過去。雨沒有下,過去的這個時節,早已是淅淅瀝瀝的細雨了。今年氣候更冷一些,花雖然開放了,但還是有冷意。日頭出的不多,這幾天更是天天陰云黯淡,頗壞心情。

坐在門口長椅上,偶然還能看到一些經過的僧侶,樣子很恭敬,低著頭不說話,只是衣服太新了。不過,后來店里的阿普說,這不是真正的僧人,他們只是來體驗這樣一種出家的感覺。有些人大概是為了真正受戒做準備,有一些則只是過一日僧人的生活,過后還是要回到俗世中的。

下雨還有一處不好的地方,就是店里后廚曬的一些野菜,不能很快干燥,如果還是這樣潮濕,恐怕只能放到后面新買的設備里干燥了。我嘗起來,怎么做的野菜,似乎都挺好,但那些自稱老饕的人,卻認為其中是有差別的。

讀《晉書》,有一個叫作符朗的人,就特別善于分辨食物的風味,一些記錄簡直匪夷所思,你大概喜歡,不知會不會記在你的專欄里。可惜這個北國的清談之人,最后卻沒有得到什么好結局,被人說壞話,死掉了。史書總是語焉不詳,我想,這壞話必然不是那么輕易。這個人大概欣賞嵇康,所以死的時候也很瀟灑,還留下了一首詩。雖然不能顯揚他的文名,但總是讓人從文字上讀到一種超越生死,打破時間的氣息。

還要說一件事,頗為恐懼。

你不是說,到這里來,會不會遇上什么蘭若寺的奇談,可以告訴你。

讓你失望了,寺廟很開朗,人也不少,就算還有小倩這樣的妙人,也不會在半夜里跑到這熱鬧的客舍里。

不過,恐怖還是恐怖的,只是擔心我說出來,你也寫不進下一本書里。

因為那是關于魚腥的氣味。

你知道近些年,我已很少吃葷,不是有什么宗教上的戒律,更沒有什么主動的約束,只是慢慢不再有太大興趣。若是遇到什么聚會,也沒有特意避開,隨喜而已。可關于魚腥的記憶,卻在一點點打開我的過去。

記得很小的時候,曾經很喜歡吃魚,但卻從未到廚房里見過殺魚,更沒有在菜市場上買過魚。我記得有一次你搞一席魚頭宴,結果大家都要談魚,我是半天也說不上來什么。只是覺得,自己大概也喜歡過吃魚,可不知什么時候,就忽然不愿意再吃魚了,甚至連魚的字眼,也不大用了。

如今在這寺院旁,忽然有一次聞到了某種氣味,似乎一下子沖破了那些糊里糊涂的遮蔽,讓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

我大概是去過一次魚市場,不知在什么地方,但卻到處都有著一股很重的味道。既在那些保麗龍盒子上,也在隨處可見的攤位上,空氣里也彌漫著濕漉漉的可疑味道,更讓人覺得難以忍耐的,則是所有市場上的人,無論是原本的魚攤老板,還是來買魚的顧客,每個人都帶著這樣的味道。

魚腥味仿佛一種銹蝕掉的刀,殺人的時候,雖然不利,卻可以讓人更加痛苦。

有人說,鮮活的魚并沒有腥氣,我猜,大概是真的。但我所見到的魚,似乎并沒有什么太鮮活的。一個臺灣作家寫過自己當魚販的經歷,也是如此說。又聽說,在日本還有那種根本不臭的漁獲碼頭。我猜,大概也是真的。

可魚腥有什么恐怖?

我為什么卻根本忘記了那些關于它的過去?

你想知道嗎?

我也想。

這場病治愈得很慢,慢到醫生告訴我已經康復了,我卻似乎還在恢復中。

因為這場病,已經錯過了三年的花期,如今到了這里,卻又不能真正親近。

所以,我在恍惚中,看著院中的花,就覺得那將近夕陽的光陰,慢慢讓這世界多了挺曖昧的色調。我站在門前,卻似乎從那滿眼的細碎花朵間,又嗅到了那可疑的氣味。但這就是魚腥味嗎?卻也未必,因為我這樣久沒有聞過剛剛開放的春花,則真正讓我喜愛的氣息和我所厭惡的氣息,竟都因為很久沒有真地接觸,似乎彼此模糊了。

這不是比那原本躲避不及的魚腥更加恐怖嗎?

我會再多住些時日,仍然會努力地吃飯,努力地恢復,在花期之前,努力地去品味這讓人心懷善意的美好氣息。

大概再過些時日,就不會再被無法分辨的氣味所困擾了吧。

讀了俳句選,有一首正岡子規的俳句,不是最喜歡,但抄下來寄給你:

「木盆里養著小鴨,還有幾株錢葵。」

又:

剛才正在粘信封,忽然又有兩個和尚路過,身上的衣服便沒那么新鮮,顏色黯淡,可我覺得和這個雨天很相稱,于是又多寫幾句告訴你。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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