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第六期」第四天 城市洄游

畫面定格了。

我望著前方，一長串的人們手臂呈現L字型，了無生氣的垂掛在欄杆上。

司機猛盯著眼前的車陣，隨後大大的呼了口氣，似乎壓抑著按喇叭的衝動。

我們停在這裡有多久了呢？兩分鐘？五分鐘？我沒有帶錶，當時也沒有手機，所以不太清楚。但足夠我來回這個路口的斑馬線走五十趟了。

我開始覺得有點毛躁，不只是窗外的風景毫無變化，機車騎士們都和我停滯在同一個時間，更多的是身上硬挺的制服，毫不透氣的長褲，形成某種物理上的束縛這件事。我想著早自習的化學小考，昨天似乎還沒有完全背熟化學反應式，如果現在拿出來讀，又得冒著暈車的風險；想著等會兒下車要通過糾察隊虎視眈眈的校門，不由得稍微拉整一下制服下擺。過往每一天我都輕巧地溜過他們的法眼，今天會不會被發現呢？又想著，在意的對象，今天會不會在校門口不期而遇呢？心裡又生出了份期待。

公車的引擎不時發出陣陣雜音，濃密的柴油味十分刺鼻，空間中大家緊挨著彼此，早晨的交通輸送令人窒息。唯一慶幸的是，六點半在啟程站上車總是有一路坐到站的福利。我懷著感恩打了個呵欠。

一路上，熟悉的早餐攤販一如既往地向路過的人道早安，形形色色不同校服的學生們坐在機車後座，不得不被載往像日出日落般，規律運轉著的學校，主要幹道上的商業區，在早晨七點正安然入睡，等待夜晚的再次甦醒。目光總是在公園的綠意駐足，畢竟接下來的一整天都只能與黑板和紙墨為伍。隨著時間推進，越來越多的車流出現在道路上，與我們匯流，單調的車道被密集而迥異的色彩所填滿。

我所乘坐的公車像是鯨魚，規律吞吐著大量的迴游生物。我們短暫分享同一個空間，該離開時，各自準時下車不道別，在大海中再次悠遊，可能再見，也可能再也不見。

車內的空間伸縮自如，在一批上班族下車後，清出了寬敞的空間。經過河堤一帶時，同校的學生們一湧而上，原本死氣沈沈的公車開始變得活絡，車內的走道瞬間被佔滿。我輕輕瞥了一下，是同班同學，熟悉度介於打招呼和不打招呼之間，在矛盾的瞬秒間，我趕緊閉目養神，感覺到心跳稍稍加快。希望她並沒有注意到我。

閉上眼時，車體的晃動變得明顯，坐車倒像是在坐船，但也因為缺乏視覺的刺激，睡意漸漸襲來，周遭的嘈雜聲彷彿從對向車道傳來，什麼小考、制服儀容，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我自己坐在涼亭中，在綠意盎然的花園裡等待著誰。我並沒有跟誰約好見面，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甚至連是否有所謂的時間都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她會來到這裡，而我會見到她。我傾注所有注意力，仔細地聽著，似乎有個聲音越來越靠近，好像是腳步聲，穩定的，有節奏的，還有些微衣料摩擦的聲響。

突然腳步聲變得急促，聲音變得雜亂，涼亭開始坍塌，綠意迅速消減，眼前的景象晃動得厲害。

「xx站到了」

我一睜開眼，時間的漩渦再次攫住了我，我又再次回到了呼吸困難的狹窄公車內。窗外的畫面又再次停格，熟悉的站牌映入眼簾。

看著周遭往前移動的人群，我有些恍惚地加入他們。在那涼亭以外，還有我必須要履行的義務在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