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浩川

射燈映照中，近乎透明的空白，在九萬人的上空，合攏。歌聲，亦結束。台下的人，有那麼的一剎那，全都顯得呆滯。再沒半點聲音。但，只是一剎那！噹噹 ── 躂躂 ── 躂 ── 躂躂 ── 躂 ──輕快鼓聲，響起！鼓棒轉了一圈，再次揮下！雨歌，敲打出可以延伸下去的振奮！琤琤琤琤 ──吉他聲，自舞台後方，與鼓音會合。天野，還有輕，來到凌嬰身旁……同一旋律，截然不同的節奏，在凌嬰的歌聲中，送進所有人耳裡……

希愕然的望向凌嬰。透過靈感網子，她們同樣感受到……整個世界，再沒一點燈光！「澄音！歌姬！」台下的人以為只是單純停電，沒有誰的情緒稍為降溫。「我，不會停下來。我，給你們唱下去。好不好？」沒有電力，麥克風無效。甚至，所有觀眾樂迷，因為沒有燈光照明，幾乎都看不見舞台上的澄音。然而，他們卻無差別聽見她的聲音！「我愛妳！」台下的人們，回應了澄音……哀。怨。澄音的歌聲，與她第一句說話一樣，與現場氣氛脫序……

在思域裡，凌嬰看見小小的刑克，兩手雙腳都很短，卻拚命攀過凌家大宅的圍欄。就那樣吊在圍欄的頂端，偷看。就連靈感留話的聲音，似乎亦變為年幼時的青澀可愛。「我是蕭家最後剩下的男孩呢。我可以預視未來呀！但我已決定，不會再預言了。好難過…我的消失，將會又一次把妳最重要的人也帶走。我知道，他對輕來說，同樣很重要。阿巧消失後，我最不願意，就是感覺到藍凌輕的悲哀。」搖搖欲墜，跨坐圍欄上的小刑克，人細鬼大的嘆口氣…

為著某種奇異，但似乎極重要的原因，雨歌決定為歌姬家鄉中，那近百個不被祝福的女生，以Phantom送上永恆的美夢，並沒有隨輕回來。樂團裡，負責敲動心跳的鼓手，原來只剩凌嬰她一個了。雖然，有技師團協助，當中的鼓手技術非凡。然而，第一下鼓音，應該由凌嬰敲擊出來。刑克，是這個意思嗎？亞當帶著稍稍釋懷的神情，在他原來的位置躺下來。身邊的輕，似乎感應到甚麼，坐到另一邊。大家，或許都太疼凌嬰了……

阿流舉起半透明的手，放在已無色的唇瓣上，比出一個弧度。「我在這裡，原本甚麼都不是呢。因為妳，我有了名字。嬰嬰，謝謝妳！」凌嬰再說不出話。用盡畢生情感，她努力掀動她的嘴角。然而，被淚水沾濕的雙唇，無法自控。「澄音告訴過我，最真實的記憶早已刻在我們的心裡。」阿流把手放到胸前，微笑。愛哭鬼來到最後一刻，不哭了。凌嬰的臉上，終於拉出一個弧度。縱然，淺淺的，淡得幾乎看不見……

刑克很清楚自己背負著甚麼，更感受到蔣空流要除掉自己的決心。甚至，他有一刻，很想很想放棄。只是……他仍然有活下去的理由。自被轉移了肇飛的記憶之後，刑克一直就是為那個理由而活。前所未有的快樂。因為，他可以代替肇飛，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事……縱然，機會極度渺茫……　念及肇飛，刑克隨即傾盡所有他能行使的力量，反抗！只是，實力懸殊得太過分了。他就是無論如何，掙不脫蔣空流單單一隻手……

「他想以自己來做最終極的實驗，想我和歌姬放棄。」所以，凌聖才一直徘徊在現世與靈感意識界之間，等待凌嬰。「當時，歌姬仍然沉睡。如果凌聖能讓我感受到，人類以現在的方式存活，始終還是會捨棄對世界的無情傷害，展現美好的本質，或許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說服已經絕望的歌姬。她跟我所看見的，無論是過去、現在或將來，人類始終不願意放棄他們創造出來，卻一直傷害他們自己，同時傷害著整個世界的東西。」…

以蘇靈經長時間研究和她所擁有的Wish Locker所產生的奇異作用，利用不知名材質打造的鑰匙，是世上第一件，或許也是唯一一件蘊藏魔力的物品。有限的體積，當中可以收藏的思想、感覺與記憶，近乎無限。這把鑰匙，由蘇靈，交到天野手上。天野不是鑰匙裡任何記憶的原始擁有人，所以無法感受當中有些甚麼。然而，在她不知不覺間，她的記憶，亦已藏進這鑰匙……

如果一開始，天野便知道輕的存在……如果，天野沒有認定，自己是唯一可以這樣的方式阻止變動之日……然而，在歌姬甦醒的時候，輕還未在任何人的認知範圍內出現。天野根本沒有考慮的時間。明日會雖然可惡，那些呆蛋亦很可恨，但現在的世界，實在不能沒有他們。明日會等同整個世界，只能被改變，不能被消滅。甚至，在良性的改變發生之前，還要祈求他們一直維持正常運作呢！在沒有時間多想…天野為明日會的人，架設了第一批魔力斷層…

同樣是因為詩所做的，令阿流能夠憶起最遙遠的過去，給予輕她最真實的身分，把她一直尋找的答案，送給她。「如果在時空彼端，我們會再次遇上，那現在的記憶已不重要。我們會一起，創造更多共同的回憶。不是嗎？」詩反握輕的手，用盡力氣，掀起微笑……輕想起所有在這時空遇上過的人，笑了。代替蕭邦造，輕讓詩躺在她的懷抱中。一雙眼瞳，透明。在透明的盡處，出現無數雜亂交纏的色光……

「在這裡，一個念頭，便可把你們殺光。」由解說，變成具嚴重威嚇成分的宣告，輕的語氣，始終生硬青澀。內容跟語調之間的落差，反讓她的說話，變得更無可動搖。「就算離開這裡，對我們來說，要殺你們，同樣只需要一個念頭。」輕平靜地把話說下去。「請停止針對我們的攻擊。」……「那蕭刑克怎麼辦？他左右了全世界的生命！」非裔總統緊張的問。「我不知道這樣的事。但，他對我來說，很重要。」要動他，必須以自己生命來交換……

在公在私，無論是理性，抑或感性層面，凌潔實在不希望情況發展到再沒轉圜餘地。然而，她已沒辦法，亦無力。「讓我們重新了解情況。」非裔總統是圓場高手，這場會議展開之後，他已重複同樣的和事老戲碼足足二十次。之前十九次，凌潔願意配合，希望只要有那麼的一次，讓其中幾位領導人軟化，回復對她的信任，支持擱置肅清行動就好。來到第二十次，她發現，她想放棄。直接學那總理先生所說，玉石俱焚，還比較痛快……

跑車的前方，已能看見洋禾醫院的建築群。雨歌有信心，再多兩分鐘便可到達。然而，澄音從不說謊，她願意在他們思域裡出現，更加不可能為欺騙他們而來。既然醫學與魔力，也沒辦法挽回已流失的生命，那就算趕到洋禾醫院，又有甚麼用？一切，徒然。從倒後鏡，雨歌可以看見蕭邦造懷中的詩，兩眼閃現著希望。迴光返照。她所剩的時間，或許在下一瞬間，便會完全耗盡…詩的兩眼，閃現著希望的光芒，比剛才更加熱熾、強烈…

相比起樂團裡其他人，雨歌絕對是理智主導的一個。就連情感，她都會經過最深入的思考，才會決定要如何處理。但，亦因此，只要她決定付出，就絕對不會收回。就像在最初的最初，蕭邦造來到她面前時一樣。明知她是唐克隆遺棄的女兒，竟然在第一次見面時，便要求她跟隨自己。那時候的蕭邦造，大概吃了十來次閉門羹吧。無論是蕭邦造、亞當，抑或天野，甚至後來的陶雪川，在進入雨歌的世界之前，無不吃盡她的苦頭…澄音，是唯一的例外…

半天下來，一直無法連絡，甚至連靈感交流也失效。天野Mirror的特性，雨歌當然清楚。但那麼多年，一直並肩行動，天野幾乎從未試過失蹤那麼長的一段時間。對上一次，大概是兩年多前吧？從亞當的靈感交流，得知大概情況。再經靈感牽引，追蹤蕭邦造與凌嬰到這裡。雨歌大概嘗試過上百次，就是無法與天野取得聯繫。情況就像兩年多前那一次。那時，剛從陶雪川那裡得知，歌姬從長年沉睡中醒過來了……

暗銅色雙門小跑車，在已徹底黑透的天空下，幾乎不反光。超靜的引擎，讓小跑車更像隱形了一樣，猶如一隻高速行進的影子。早已習慣在暗夜中奔馳，雨歌的座駕，跟她一樣，長久以來，擅長隱藏。只有不被發現，才能夠在必要時，發揮最大作用。直至，遇上在邂逅的第一刻，便把全部注意力，投放在她身上的陶雪川。自很久很久以前，被蕭邦造撿回來之後，雨歌跟天野、亞當一樣，很想看見蕭邦造眼中的未來……

「你找到來了。」「你找到來了。」就似回音，毫無分別的呼喚，重疊起來。輕的腦袋，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她明明早已分別從蕭邦造和陶雪川的思域裡看見過，但當她親眼目賭這樣的景象，還是有一剎那愕然。一個又一個女生，一步接一步走近，一雙一雙手，就似渴望已久，期待著把輕擁進懷中。輕不自覺地倒退，不小心觸碰到其中兩個女生，她們的體溫高得令人難以置信，滾燙的四肢，彷彿只為尋找憑藉，纏上輕小小的身體，扭動起來……

根據一直以來的觀察，藍凌輕就像藍昇流，明明知道的比誰都要多，卻同時比任何人也要好奇。眼前的輕，就跟陶雪川所知道的她，一模一樣。他的心裡，不禁萌生一陣陣溫暖熟悉感。畢竟，多年以來，監察魔音樂團和相關的驕子，早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所有驕子，就像不曾見面的老朋友。第一個受造人類澄音的誕生與成長；澄音被送進時空亂流，回到過去，變成最原始魔力之源的魔音歌姬……

只有凌家的女兒，才會願意相信，在已經支離破碎的世界裡，仍然存在某種看不見的光明。值得付出一切去追尋的希望。只有這樣的一個人，才有可能理解，詩所做的一切。凌嬰為蕭邦造開放思域，共享人生，讓他從中找到第二人生的意義。蕭邦造為詩做同一樣的事，是想讓她知道，她所做一切，他都明白。彷彿呼應蕭邦造和凌嬰，詩的思域，毫無保留地向凌嬰開放，讓凌嬰能夠直接分享她此刻感受。緊抱守護神的凌家女兒，現實中，沒有回應……

在所有人都以為，詩之所以堅決要除掉刑克，是因為要讓她所愛的蕭邦造，成為唯一預言者時，她心底最真實的願望，其實簡單得多。最單純的願望，需要最徹底的付出。確實，從一開始，詩便沒有打算，能夠活著離開這所單位。她與刑克一樣，是世上僅有，兩個見證蕭邦造真正死亡的人。詩，無法否認。她的心底，甚至有一陣欣慰。是凌家的女兒吧，只有她才有可能在靈感起不了作用的時候，仍然能夠猜想到自己的真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