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ly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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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没能让我麻木

我确实做了那些事情,但又好像我只是完成任务一般表现出对应的行为,我有情绪,但我和那些情绪之间,隔开了一大段距离。

直到周五之前,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去医院。

不过恰巧从周一到周四,我又陷入了那种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的状态。是随机的,也不是无迹可寻的。起床,我出门走了几百米买回了早餐,买早餐同时也要买冰茶,天气太热。吃完我已经感觉到疲惫,想在空调房里待会儿再出门。躺下、刷手机,我想吹会儿冷气。但是紧接着,我对这个动作感到了恐惧,我开始思考我今天需要躺着这样刷多久,20分钟,或者不会是一整天吧?我隐隐担心着。我走出房间,看到男友在对着电脑读些东西。我赌气似的躺回来,我好像不太想出门,也不太想干点儿什么了。我可能真的要躺一天?我分明刚刚出门的时候还信心满满。

好吧,它又来了。我和自己对话,像是哄小孩儿一样。你想做点这个吗?ok,不想。那你想做那个吗?不想,提不起劲。画画、瑜伽、散步、和朋友聊天,我都不想。我刷手机时漫无目的地开始读了一本小说,读了两三页意识到用手机屏幕读东西让我难受,我决定用kindle。充电、转换格式、找转换器,一来二去花了些时间,我感觉到刚刚升起的读小说的欲望又消散了。我打开了一部已经看过两遍的电视剧,让电视滚动播放了一整天。我不停地尝试把自己从瘫痪的状态里拯救出来。我不喜欢什么都不做的状态,但原因是我真的不喜欢,还是我不允许自己这么有这种状态,我也无从得知了,我只能感觉它给我的情绪结果。最后我悲伤地想到,我好像不会照顾自己,不知道在这种状态里怎么让自己感受好一些。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真正的爱好,一种能自给自足、愉快地度过时间的方法。上述我给自己提的这些想法,我也无法知道做了它们会不会让我感觉好一些,因为我并没做,我提不起劲做。时间,时间还在过,时间是多么让人煎熬,我还有很久的时间要熬啊。我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人承受着不同程度的痛苦,出于不同的原因。我明白痛苦是无法比较的。但是此刻,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懂我此刻有多煎熬。就是这样。没有人懂。

起初落地在印尼的第二大城市,就是为了去医院的。在下周离开之前,周五是我唯一的机会。周四晚上,我害怕得大哭。我甚至一边哭一边跟男友说,我想妈妈,我想回家。我明白那个“妈妈”、那个“家”,在此刻只是一个概念。我并不想真的回家,也不想真的回国,甚至顶着压力做了不回家过年的决定,我也并不想做回小孩子,但是理智已经瘫痪。我想要回到和妈妈没有任何矛盾的小时候,想变成那个只需要听安排、被妈妈牵着手去医院的女儿。药物未知的影响让我恐慌,我害怕我变得让自己陌生、我害怕昏昏欲睡、我害怕没有办法有效率。“那你现在有效率嘛?”男友开玩笑宽慰我。再差还会比现在更差吗?I got nothing to lose.

就诊的过程一点也不折磨。我遇到一个女医生,她让我感觉很安心、不评判。也许是语言的原因,她问的问题有些宽泛、简单,所以我尽量详细、具体地讲述我自己。有点庆幸自己一直很有意识地分析自己,不然有点抽象的问题会答不上来。我提到自己感到低落时没有办法出门的事情。她说你会担心什么事情吗?我说一是我认为我要对每一个人友好,因为我多数都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我想做一个包容、有趣的人;二是,我总是害怕男人……我有一些犹豫,害怕自己表述冒犯到她。我一直带着使命感一般地不穿内衣,而她带着头巾。“你害怕男人一直盯着你看是吗?”她接了我的话。她说,我决定给你开最小剂量的药,试两个星期,两周后我们再见面。白天吃抗抑郁的药,晚上吃改善睡眠+抗焦虑的药。“可是我不需要做什么别的检查吗?我之前有做过很长的问卷什么的。”“不需要的。”我心里正在盘算怎么在拿到处方结束诊断和取药之间,抽出几分钟出去拿手机查查这些药。她仿佛识破我,说,虽然我的英语不太好,但是我懂你了,我明白你说的所有。我希望你不要去网上查这个药的信息,按时服用它就好了。我已经研究这个领域很多年了,你要相信我的专业。你可能会感觉很反常,有什么感受你都可以记下来,下一次我们聊。

这四天我一直在观察自己。医生说药是两周才会开始起效果,但我感觉药效相当猛。这其中有多少药物作用、有多少是心理作用,我同样无从得知了。晚上吃完药后,我会感觉微微眩晕,像是微醺。而白天,就是我会预料到的那样,我真的麻木了一些。我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你知道一件事让你焦虑了或者开心了,但你只是知道,你几乎感受不到它。这对我很新奇,我尝试慢慢体验它。也许也因为我终于去了医院寻求帮助的决定让我坦然些了。有时我想我应该抓住机会,享受这份久违的平静,我和妈妈聊了愉快的天,也联系了朋友。

但这麻木更多的是让我紧张。但也像我说的,我只是知道我紧张,但我感受不到紧张得心揪起来的感觉了。我一直在下意识地测试自己,想象此刻的自己在不同情景下的情绪反应。在旁观者,也就是我男友的视角里,我的情绪反应的强度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同样地,对想多要停车费的司机不满,与他争论;因为公寓的设施糟糕、沟通不顺利而生气。得知这些的我很惊讶,因为回想起来,我确实做了那些事情,但又好像我只是完成任务一般表现出对应的行为,我有情绪,但我和那些情绪之间,隔开了一大段距离。昨晚我聊到了一些让我伤心的事情。感动了会哭的我,不舍了会哭的我,感到很珍贵的微小的时刻会哭的我,一向流泪如呼吸一般自然的我,竟然哭不出来。我用力挤了一些眼泪出来,但很吃力。像是起身发现不会走路了一样,把我吓坏了。太陌生了,我开始想念情绪充沛的自己,我希望自己此刻也还是那个鲜活的自己。但是一切下结论都太早,我现在不需要结论,也不需要建议。我只需要耐心、等待、观察。我记录下来这些,是因为感到孤单和困惑而想要纾解。想要写好看的东西的执念一度阻碍着我表达,所以左思右想,想把这篇发出来。也许它太过赤裸和私人而让你感到不适,谢谢你读。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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