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ly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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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尔瑜伽教师培训Vol.1:让冲击和酸痛来得更猛烈些吧

“那我可不可以说,你的人生目标是快乐?”

坐了一个小时出租车,到了加德满都城外的尼泊尔瑜伽学院。推开院子大门,右手边是一栋很宽的三四层高的建筑,像一个还算气派的县城宾馆。学校建在山坡上,我还需要爬一层才能到达接待大厅。我抬头确认楼梯的方向,顺便扫视这个我未来一个月的活动地点。楼上有一个白人女性正倚在窗台上晒太阳,我们正好对上了眼神,彼此微笑示意。接下来的集体生活此刻立马被具象化起来,我会和十几个陌生人一起上课、吃饭、闲聊,熟悉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行李搬上楼去。

办完注册不久,刚好到午餐时间。餐厅里一片寂静,墙上贴着规定:“让我们带着感激,送给自己正念进食的礼物”。在这里,我们不允许说话和使用手机,即使是饭前闲聊几句,要专注于进食。活像一个信号屏蔽站。不过此刻,顺理成章地不用和陌生人打交道的释然远远盖过这些约束本身带来的紧张,我紧紧盯着自己盘里的食物。

饭后,服务员端上人手一杯茶。大家自然地离开静默区域,去外面的长椅坐着,聚起来聊天。听到声音的我开始慌张,我侧头问ale,“她们是提前来的吗?是一起来的,认识彼此吗?怎么就能说起话了呀?我要说什么?”在他来得及回答之前,我果断拉起他,逃回了房间。

大教室

当天唯一的活动是欢迎仪式。我们上楼到了大教室——窗外一大片稻田,墙上有印度教的壁画,地上摆着几个烛台——围成一圈盘腿坐着,挨个自我介绍。同学大部分来自第一世界国家,一大半说法语,加上我有三个中国人。大家都很礼貌、友好,看着她们平静的笑脸,我不禁想,难道都是单纯过来修养身心灵的吗,是只有我对于自己在瑜伽培训里的表现压力这么大?我就着顺序观察每个人的状态,企图收集尽可能多的数据来分析环境;同时在思考,待会儿是要说得敷衍一点,还是更私人、真诚一点呢?最后,想与人真正连接的心终究胜过了暴露自我的不安。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我说自己从今年二月份离开了中国开始旅行,探索未知的世界让我兴奋,也让我很迷失。我在尝试弄清我要做些什么,我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这过程很漫长,很煎熬。我发现瑜伽是我爱做的一件事,以及我在练习它时很难得地感到自信,所以也许我应该抓住这个契机尝试。于是我就来这里了。

同学们大多说得比较笼统、大同小异,而有一个人让我印象深刻。她叫Manon,法国人,原本是一个护士,但是因为心理问题辞职了。她尝试过几次接着回去工作,但都没法做到。她放慢语速:“我,真的很想开心起来。现在,我想做一份既能帮助别人,也能帮助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想到了瑜伽。我完全是一个新手,但我很期待。”我在心里默默亲近了她。我感激她的坦诚,给持续紧绷的我很大安慰。


早晨的云雾

我们的一天开始于早晨六点半的冥想课。第一晚,担心着起不来床,我完美地失眠到了两点钟。要足足熬到九点半才能吃上早餐,这三小时里要做的包括半小时冥想、清洗鼻子、一节调息课、一节体式练习课,中间还偏偏掺杂两个喝茶休息时间。到了八点半,结束了调息课的你会下楼换衣服准备身体练习,空着肚子从教室外走过时可以闻到一股厨房准备早餐的香气,但此刻你能有的就是一杯不痛不痒的花茶。

早晨和傍晚各一次的90分钟的瑜伽体式练习,加上下午的工作坊要详细地学习并演示一个个体式,我的身体确实从来没经历过强度这么大的瑜伽练习。更别说早上还得饿着练,站在瑜伽垫上不时感觉快累晕过去。到了晚上,老师仗着在一整天的课程之后身体已经足够被打开,偏偏还会加大难度。不管你多么不情愿,他会用瑜伽老师专有的温柔的微笑和鼓励回应你的抗拒。到手臂支撑的时候,我的内心在缓缓崩溃——你以为每个体式之间呼吸两下我就休息好了吗?我以为人类对休息的定义已经达到共识了呢。闭眼,躺下,这叫休息;下犬式不叫休息,站着也不是。晚上,我梦到老鼠在我脸上爬过,我却动弹不得,让它溜进了床缝里。我惊醒,暂时分不清梦和现实。我想起身确认,但发觉动不了是真的,仿佛能听到全身肌肉因酸痛在嘶吼。

和我的身体一样崩溃的,还有我的语言系统。工作坊让我意识到,听英文和用英文教是两个维度的事情。我屏住呼吸举起手,请求老师把动作要领重复一遍,讲慢一点,因为我的脑袋需要加工,把每一句指令放进英文里。英语已经够难,更不用说还带着尼泊尔口音。一天结束后,我等不及回去拉着ale复习,测试他是否能根据我的引导做出我学到的东西。某天闲聊,ale提起欢迎仪式上老师讲的自己是如何开始练瑜伽的故事。我目瞪口呆,意识到自己之前听到的是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一个由我自己拼凑并加工的版本。


以上困难虽然难以承受,但都算在我的预期之内。我不停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坚持住,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个培训,证明给自己看的。如果说有什么意料之外的,那就是哲学课。来教室前,我草草翻了课本,基本都是些枯燥的理论框架。我拿起坐垫径直走向教室里最偏的位置,背靠着墙坐下,免得被人发现自己太无聊。课前例行的唱诵之后,老师开口:“你们的人生目标是什么?”话刚落音,他把头转向我。

来了一个和语言无关的拷问。大家齐刷刷看向我,眼里充满着“可怜的孩子”的同情。我顿住,支支吾吾了几秒,说:“呃……这问题挺难答的。坦白说,我不知道,我妈就这么生了我,我还没找着呢。”老师终于把眼神从我这里移开,微笑着对着所有人:“同学们,当我问问题的时候,不要回答‘不知道’,多想一想,尽量说出一个答案!”他再次慈祥地望向我,不死心地期待着我的精彩回答。

“也许”,我说,紧迫之下临时抓住了某个思绪,“是与人连接,从而理解这个世界吧。我常常感到世界很复杂,难以用简单的是与非、对与错来思考。如果我能理解一个人的复杂, 甚至也被对方理解,那我会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当你感到与人连接时,你感到快乐吗?”

“当然。”

“那当你不能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孤独,不安全。”

“我可以说,你会感到不快乐吗?”

“嗯,如果你要这么形容的话,也可以。”

“那我可不可以说,你的人生目标是快乐?”

逻辑有够简单的。对“快乐”这个肤浅的词本能感到抵触,我忍不住了:“我觉得,快乐或不快乐,这些形容词都太单薄了。活得快乐甚至不是每个人最终极的目标,有很多比这更重要的。”

“你回答,是或否?”

“是。”操。

“好的。你呢?你的人生目标?”他转向第二个同学。

“对我来说,就是自己开心,然后让身边其她人开心。”看来她及时吸收了我的错误经验。

“你为什么要让其她人开心?”

“因为看到她们开心,我也开心。如果她们不开心,消极的能量也会影响到我。”

“所以我能不能说,就是为了你自己开心?我不是在评判,这是完全可以的。”

“好吧,是的。”这会儿我感觉不孤单了。

“那你呢?”转向了下一个同学。

“我在环球旅行。我想要体验这个世界,找到自我。”

“说到体验,不论它的好坏,你都同等期待吗?你对糟糕的体验也是一样期待吗?还是你只想要好的?”

“呃,我是期待好的那部分。”

“那,当你有好的体验时,你是什么感觉?”

“快乐。”

“那我可以说,你的人生目标,是为了快乐?”

“嗯,是的。”我们快乐大军又添一名成员。

接着是一个选择题。一个有钱人和一个乞丐,谁可以更快乐?一贯地,必须选一个出来,不接受“视情况而定”的回答。这下我放下了纠结,反正他容不下复杂的答案,我也不用因为没说真心话而愧疚,随便答了一个。大家的答案一半一半,又轮到老师了。

“有钱人可以更快乐。他的快乐和不快乐的程度上限都更高。穷的那个,不会太快乐,也不会太不快乐。”他自信地揭晓谜底,“刚刚当我们被问人生目标的时候,为什么都不回答‘我想快乐’?因为我们深知它不现实,它无法永久地持续。”

他接着说:“你为什么能感到快乐?又为什么能感到不快乐的滋味?因为它们是共生的,正是不快乐让你明白什么是快乐,同样,快乐过你才明白什么是不快乐的感觉。我们的人生目标,其实不只是快乐,而是极乐(blissfulness),一种极致、纯粹的快乐。与前者不同,它来自你的内部,不受外界影响。如何做到?认识你的灵魂。”

大脑还来不及消化,身体已经到了进食时间。这顿午餐里,我们似乎比平常更安静。叮叮当当的餐具声下,是刚刚让大家意犹未尽的思考。认识你的灵魂,什么意思?

静默的食堂

Credits

文字、照片:刘水

编辑:ale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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