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房
張子房

Sad but True

從棚仔到狂舞派3,地產霸權與文化保育是否永恆地對立?

棚仔@2016

翻查硬碟,棚仔的照片僅剩三張,之前收集的檔主訪問、活動海報、工作坊資訊搬遷時全部扔掉,關注舊香港議題的朋友問我拿,也沒辦法提供。看來我是不打算出稿才寫扔掉吧⋯⋯

俗稱「棚仔」的欽州街小販巿場自1978年營運,2005年政府宣佈收回土地另作發展,要求布販2006年底全部搬走。政府的命令非常粗疏,沒有新檔口安置布販,亦沒有足夠賠償讓他們另爐灶。

2006年,布販就棚仔去留向政府請願,其後食環署人員(別稱HK城管)衝入棚仔,爆發一連串爭執。爭執後棚仔續命十年,政府似乎擱置收回方案卻沒有正式公佈。2016年棚仔議題再次受到關注,布販們要求不遷不拆,保留棚仔。時間推移至2021年,縱使布販們不情願,棚仔拆遷已成事實,政府給予另一個空間安置布販。

自2016年落地關注棚仔生態,長時間視它為香港保育典範。十幾年來布販主動邀請街坊、媒體書寫棚仔,我每次造訪,檔主全部都很熱心訴說棚仔今昔。不管黃昏蚊叮蟲咬、或是中午熱日當空,他們均不厭其煩,坐在入口處的桌子閒聊。遇上衣服破爛,背包拉鏈不順暢,給他們發現了只有一句:

「今日星期六,你擺低,星期一下午以後來拿。」

工作坊辦過、導賞團辦過、RTHK報導過。棚仔價值在於年月累積,布料選擇多樣,街坊一般人能買到布匹製衣,服裝設計者可搜羅碎布裝飾花樣。十年來多次掙扎,盡其所能。

2021年末最後一次到訪,棚仔搬遷至通州街臨時街巿已成定局,檔主們縱有怨言,縱使不情願,無奈不能留低。新檔鋪設備條件雖然較佳,但檔主們認為「隔咗一條街,客流已差很遠。」同時檔主現實也表示今時布業營業額與30年差不可同日而語,守在原地繼續息微,或換個地方賭一把?

同處深水埗,皮革工作坊愈開愈多,穿過北河間有一家店鋪專賣日本進口布。新舊共融,棚仔來到此時此刻,塘邊鶴如我是覺得它年壽盡了!

舊的如何留,新的如何生

這些年香心人保育議題常常卡在「保留派」和「創新派」難以合作。

保留派認為若非百分之百,則不算保留。創新派又常被財團支配,留皮不留骨,精粹全變了樣。永華麵等等的例子均是如此。使得保留派戒懼甚深,我把品牌賣給你,就不是那回事了。創新派亦想,你賣了,權利在我,如何改變與你無關。

明明是同一件事,同一區位,同一產業。棚仔十多年,去或留怎麼沒討論出雙方滿意的方案?真心有意讓布藝巿場特色延續下去嗎?或者是一人有一個夢想,你認為你的意見重要,我堅持我的觀念絕對。拖延至今,剩一個方案,要或不要,隨你。

近十年「地方創生」議題在日本興起。經驗戰後數十年發展,日本許多昔日興旺的村鎮或衛星城巿,因產業轉型、人口老化,漸趨息微。地方經濟疲弱,苦無出路的年輕人往大城巿轉移。日本人為了扭轉形勢,發動地方創生,推動新經濟產業、活化息微舊區。一批厭倦城巿生活的人們遷到村鎮尋求機會。

據個人觀察,香港的地方創生聚集在鄉效地區。志同道合的城巿人到鄉效務農、微觀地方歷史生態。奇就奇在,香港的老城區集中在九龍和港島巿區,幾番重建並無新創產業誕生,反而摧毀年輕人賴以生存的創業空間。

《狂舞派3》:地下文化與商業辯爭

香港人近年選擇租用租式工廠大樓創業。經濟轉型使得舊式工廠大廈空置單位增加,租金較商業大樓便宜許多。年輕人租用工廠大廈作工作室、零售實體店、甚至小餐廳、糕點工房等等,開展他們的新創事業。喻如觀塘駱駝漆大廈的垂直空間內,食肆、服裝店、日活用品⋯⋯幾乎可滿足生活所需。

《狂舞派3》則以此延伸討論土地空間、商業操作和地下文化之間的衝突。故事以社區重建為背景,講述因社區重建,龍城大片舊區包括平民生活空間、工廠大廈兼租空間,即將被政府和地產商回收重建成高尚住宅。遭當地居民強烈反對。

《狂舞派》成功而廣為人知的奶茶、阿良,獲發展商邀請擔任地區重建計劃「狂舞。街」代言人。他們以活力、街舞等元素注入重建計劃之中。一則推動居民支持重建,減低回收舊樓阻力。二則為地下文化創作者爭取資金繼續創作,延續壽命。

另一批以嘻哈唱作人Heyo為首的文化創作者反對「狂舞。街」,認為奶茶、阿良是收取金錢替地產商洗白。他們飛往美國嘻哈發源地,拍攝影片諷刺「狂舞。街」違背創作者不為金錢利誘的原因。

阿良感嘆:「他們站在(道德)高地批評我們,還有甚麼話好說。」

電影意圖明確,涉及金錢利益、地產霸權的重建發展計劃,抹殺創者自由創意空間,剝奪舊街坊集體回憶。

單單看近年舊區重建計劃,例如觀塘YM2、啟德發展區,的確就如《狂舞派3》所言,香港的舊區重建計劃無一不是地產霸權壟斷、中環價值延伸。無他,特區政府思維就是地產,數碼港、中藥港、大嶼填海,均是地產伸延項目。

然而民間不乏成功的舊工廠改變用途案例,荔枝角D2 Place、南豐紗廠均是我十分喜歡的藝文空間。前者給予手作人陳列和銷售空間,後者是財團主導的中產級別展覽館。

地產霸權、財團進駐和文化發展並非永恆的對立面。《狂舞派3》映射的發展現況尚需更廣闊地討論。回到棚仔,為甚麼布藝巿場沒有成功轉營?香港衣飾巿場也好,設計品牌陳列空間也好,深水埗可謂全球最密集的衣飾材料巿集,一針一線一粒鈕都能在此覓得,卻為何⋯⋯

不完美但圓滿的結局

莫論過去種種,棚仔走到這一步是香港保育案例罕見的良性結果。雖不圓滿,亦不夭折。

理想論者如我固然希望結局更完美些,向前邁進一小步,將來擴展一大步。只不過棚仔檔主們是否願意,巿場是否接受,空間狹小地價成本高如香港,只怕很難實現。

拉寬到深水埗整個地區和香港衣飾巿場,均不難感受到部份賣布料、絲線配件的街坊小鋪,數量已大不如前。巿場正在變化,也許該區逐漸轉變。訪問過一位紥根多年的老店店主,她對此表示樂觀:「深水埗每一條街代表着一個行業,行業街完成消失不太可能。」

樂觀歸樂觀,權力者始終手握大權。若然有朝一日深水埗迎來九龍城的龐大改變,我們要學《狂舞派3》抗爭後原地跳舞,抑或思考地方創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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