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直
孙不直

高棉的天黑了:我所见柬埔寨

虽然我不知道“了解真相”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但我仍想去了解,世界也会跟人一样吧,我们都渴求得到同类的关怀,甚至真正的理解,再共同构建一段新的记忆。

很遗憾,在来之初,我只知吴哥窟其名,却并未有对它的更多了解,但还好因为我坚信它值得,还好我来了。

热带丛林中失落的文明

12月底的莲花满池,在池前远眺小吴哥窟,池旁菩提树下坐着印度游客,他们望向这些建筑,好像时光在这里碰撞,我又看到了它们当年的模样,受到印度文化影响,政教合一的高棉的帝国的开端。

西侧的回廊的浮雕故事,是俱卢之野大战,故事来自于古印度的神话巨著《摩诃婆罗多》,精美的雕刻技艺在世界艺术史上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历史的风雨洗刷着坚硬的石条,颜色逐渐变深,也变得斑驳,廊外的空地绿草如茵,空山新雨后的那般崭新,一对老年夫妇背对长廊坐在草地中间的石块上,那般安宁,新与旧,稚嫩与沧桑,都在这里共存。

来到巴戎寺,已快到傍晚,一枚指纹样的薄月片不知不觉已贴上淡蓝色的天际。走过护城河中间的长长小道,举世瞩目的高棉的微笑,就那样显露在面前,它是以阇耶跋摩七世的脸为原型,54尊四个方向的面庞,举国之力建造完成这座神庙后, 伴随着他的离世,整个帝国也随之倾裂。

我坐在坍塌的石块上,静静地看着这石塑的巨大面庞,高耸的鼻梁,威严又慈悲的微笑,太阳快要落下,那时候我能感受到宗教的力量和美。庞大的帝国需要强有力的统治和信仰,每一处建筑都在强调阴阳合一,神性与人性在这里是相通的,明白了高棉城百万人民的臣服和景仰。

后面几所寺庙时间则更早,建造于九世纪,早期建筑以红砖构筑,只有部分构件是镶嵌其中的石料,大体都已坍塌散落,残存的围墙大致勾勒出曾经的遗址范围,只有包裹着它的丛林一如既往翠绿,还有几只猴漫无目的地在期间跑跳,窸窣的鸟叫为这里增添一丝神秘,也显露出尘埃落定后岁月的强韧和祥和。围墙外恰有现代的佛教寺庙,呢喃的诵经声和佛教音乐围绕在侧,也给参观者透露淡淡的悲伤。

崩密列,是我去到的遗址中,在热带丛林中隐匿最深的一处。已是雨林中间的一处废墟,悉数坍塌的大石块与雨林的环境几乎快要融为一体,在石间生长出巨藤老根,自然与历史的交错,也起到了稳固的作用。后来人顺遗迹修的木栈道,踩上去像胡琴咿咿呀呀,从外围走进中央,青苔逐渐爬上去,有些阳光射进来,而另一些石块部在阴暗中,我举起相机,想抓捕每一处错落有致的美。久久不愿离去。顺着小道走出丛林时,满脚的沙子,我不时回头望,害怕时光将这片废墟彻底遗忘,而最终消失在丛林深处,那些盛极一时的帝国印记都只留在百年前法国探险家的记忆里,只剩一声叹息。

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真的彻底消失不见,所以还是早点来看看吧。值得一来再来,如果你也爱坐在遗址中发呆,浮想联翩,想到自己好像也飞起来了,飞在历史的尘埃里。

用脚步丈量世界,在旅途中学习世界历史

如果不是来到这里,不会想到去了解东南亚这个不起眼的小国,柬埔寨只是教科书上一个名词,我不知道它曾经的文明称霸中南半岛。它包含在东南亚这个集合中,没有任何特征,更不会有轮廓和温度。是的,东南亚在陆地与海洋的边界,是多种文明交融混合之地,但又是世界历史上不起眼的地方。这是一种文化的傲慢,或像西方忽视东方一样,东方其中鄙视链仍然存在。

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不会注意到与新加坡那么近的热带国家,虽身处中南半岛,新加坡雨季时却恰是它的旱季。旱季也不再是一个地理学术语,真切地在皮肤、在嘴唇上体会到那种干裂,就像盛极一时的文明也在丛林中被吞噬裂开一样,会让人发痛。

如果不是来到这里,南岛语、南亚语系都只是一个科学分类,见过它们的语言谱系树,我却从来没有听过、见过别人使用这些语言。大家都在研究它们的起源,但似乎都看不见具体的迁徙的人,只化作抽象的数据,在大数据的洪流中勾勒出的历史脉络,Admixture、qpWave定性和定量的精密分析,用R和Python进行数据可视化,有高分的paper和精美的图表,但却不知为谁而画。大家并不真的关心这群人的命运,也毫无怜悯,但或许也并不是个体的错,整个制度如此,个体也只是制度中的一环,他们被要求如此,尽力做好机器人该做的工作。

如果不是来到这里,关于东南亚旅行的危险在我脑海中弥漫,各种恐怖的传言,让我担忧(还好最终没有抵挡住我的脚步),直到踏上土地,跟真实具体的人接触,我才得以看见它的不同侧面。有机场海关工作人员明目张胆私自多收费;也有司机和导游的淳朴,也有在他们口中描述的生活的困顿和看不见希望;在景区看到的普通人的笑;在路边小摊吃饭的本地人,点一盘简单的炒面,看着是一家三口,在逗弄怀中的小孩;在深夜酒店前台,会说中文的女孩,一直笑着抱歉这里无法刷卡;带着小孩,像我兜售纪念品的妈妈,虽然2500一个的冰箱贴他们卖我8000……虽然他们并没有向我诉苦,但满脸都写着苦难,有茫然有无知,也有淳朴,那是闭塞和贫穷塑造出来的样子,困顿和没有出路。好多好多人,我不知为何心生悲戚,替他们而难过起来。虽然我自己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出路,但我好想为他们做点什么。那是同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同命相连吧。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到白人游客的富足与放松,我是夹在欧美和东南亚之间的东亚,可以向上仰望,但也可以俯瞰别人。但以往习惯了比上,换到向下的视角之后,才更好地定锚到自己的位置,才意识到虽然有那么多的不足,但中国发展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繁荣不是必然,许多文明衰落,在挫折之后真的一蹶不振。我怜悯情绪的背后是我的国家,比他们强大和富有。

但是了解到这些一蹶不振后,深深地体会到世界的残酷,也体会到世界上大多数人民的苦难。柬埔寨,法国七十多年的殖民之后,继续是日本,好不容易独立以后经过10年黄金发展期,接着红色高棉的恐怖,一夜又回到原点,就成了现在东南亚经济垫底的国家。从首都金边到暹粒的一路没有高速公路,五小时沿途都是国内十八线县城郊区的模样,连路灯都没有。

想起之前跟Ivy讨论过几周的问题,我满脑子想的是东亚人民为何如此苦难,几千年来被同一种思想钳制,而艰难行进。但那个时候,我压根忘记,还有更苦难的东南亚、非洲。他们跟我们一样,是被那一小部分幸福的人们所遗忘和忽视的,或许只有当那里爆发了各种极端事件时,他们会从新闻报道中投来一瞥,但也仅仅是一瞥,就像我们习惯从新闻联播中被动看到他国的“水深火热”时一样,或许还引得几句对世界局势的高谈阔论,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没有更多的感情。这是一种冷漠,是一种傲慢,不能共情是一种病,但又何尝不是由于无知。人无法踏足自己不知道的世界,无论是physically或mentally。

在日常生活中被提倡的“认识、接触、爱上真实具体的人”同样可以运用到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上,而践行此的唯一方式就是行路,双足踏上不同的土地的那一刻,你才真正知道什么是雨林,什么是荒漠化的沙,只有淋过那里的雨,喝过那里的水,被那里的阳光照耀过,你才能理解那里的人,他们的肤色、他们的衣服,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快乐,和他们的苦恼。他们是复杂的,他们又是简单的,一切都跟塑造和孕育他们的环境息息相关,是气候条件,也是政治制度。就像在金边机场被海关工作人员要求收费40美金时,我第一反应是我得听官方的要求,而后得知他们是将规定的30美金之外的10美金饱入私囊,习惯了权威或者说可信任的政府,所以在这一刻我是失衡的,毫无防备,所以一定是会被他们得逞的。走在金边会要按紧自己的手机和包,提防飞驰的摩托一下抢走,晚上不要出门乱晃荡,等等,这些中也才能体会到这个君主立宪制国家的混乱和无力。

想起柴静做的纪录片《陌生人——柴静对话圣战分子》,因为身处其中,因为“我是那个受过训练的人”,“恐怖,要靠神秘才能维持。曝光它,它将会失去所有控制力”, 从而尝试去解读欧洲的恐怖主义。她是是勇敢的,是有良知的悲悯之心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了解真相”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但我想去了解,世界也跟人一样吧,我们都渴求同类的关怀,甚至真正的理解,再共同构建一段新的记忆。

我愿永远走在路上,渺小如我,但我想了解更多的世界,亲自踏上不同的土地和海洋,闭上眼,感受每一处不同的呼吸。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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