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羅的漩渦與碎片
只能夠思考到這裡了，以碎片的方式存續下去。
1
報道講述艾莉絲·門羅得知小女兒九歲時被繼父性侵後，依然選擇和他生活幾十年，甚至埋怨女兒的背叛，稱這是女兒和繼父之間的過節，和她本人（對丈夫的愛）沒有任何瓜葛。
門羅過世後，當時很多悼念文章說，作家不需要磅礴的經歷，門羅就一輩子待在她那個小鎮寫小說──我當時就在想，那種經驗是可以的嗎？把自己關在一個地方，這樣是可以的嗎？什麼都不管，只寫作。我見過男人這樣。
我覺得這種文學的陰影，勢必要闡述出來。它是平等的，而不在於艾莉絲·門羅是女性。如果有人藉此罵道“她不是個好母親”，我真的會兩眼一黑。
試想如果是男作家的個人危機部分大於對孩子、妻子的關懷，他反而被理解，沒有人會批評他是個糟糕的父親和丈夫，人們極大地欣賞他在文學藝術上的成就。這是什麼道理？
所以我不希望門羅只是被批評“不是個好母親”，她應該也作為創作者被批評——她不是唯一一個犯下罪惡的人，也看看廣闊的被忽視的那片被油污染的海吧，去探討文學具有欺騙性的部分、作家如何處理自己的個人危機……而不是：她真是個壞女人，她一定有哪裡做錯了。 （確實是錯了，但不是由於她是女人而犯下的錯）
2
別再講什麼「母女關係」了，這根本就是無解的，母職就像是一種懲罰降臨在女人身上，然而你們還要解剖來解剖去，試圖尋找一種最美妙的最平衡的，放過這兩個可憐的女人吧，讓她們獨自作為人活下去吧。
3
我之所以不想從「好母親」的角度去講門羅，一方面是因為我和她的小女兒經歷了一樣的事。而我想放過我的母親，我已經離開她，只維持著一段平行虛線的關係。
門羅這個事，仍然讓我感覺，犯下最大罪惡的人，反而成佛了，煙消雲散了。沒有人去想，為什麼男人可以在任何關係中施展自己的罪惡，性侵繼女的男人不在少數吧，就連強暴親生女兒的也不在少數。這世上的鬼父們，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被嚇退，為什麼這一切還在重複，僅僅是女孩們有一個「壞母親」的緣故嗎？還是說女兒是母親單體受孕生出來的，只是她一個人的責任。
門羅變成了永恆的柱子，永恆以「壞母親」的姿態釘在那裡，讓我感到痛苦。我不會再成為母親了，我也不會再要求我母親的愛了，但我也想寬恕她，寬恕她的軟弱。
我唯一想談的，就是這座父權的神廟，到底是多麼幽深恐怖的地方，可以讓女人獻祭自己，母親獻祭女兒。我不相信門羅說的「對丈夫的愛」讓她維持現狀，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她編出來騙自己，緩解自己痛苦的。到底是為什麼，我想知道。
4
我希望每起因性別導致的事件都能準確地寫出男人的名字。而不是一些本來就是受害者的女性在互相剖白，檢測自己是否純潔無辜。
5
我母親還不像門羅，是因為有她個人的思想危機、情感危機。我母親只是單純為了活下去，為了我能夠活下去，而選擇沉默。她無法獨自養活我和妹妹，她直白地告訴我，叫我忍耐，叫我一有機會就要逃出這個家。
6
Metoo 運動在法國發展了MeTooInceste （「我也是亂倫受害者」）運動。 2020 年，法國「直面亂倫」協會調查顯示，670 萬法國人遭遇來自親屬的性加害，其中78% 受害者為女性，涉及各個社會階層。
7
Women Who Love Men Who Kill 這本書裡有一個案例，Josef Fritzl 曾經將自己的女兒鎖在地下室，強暴致使他們生下七個孩子，並將他們全部囚禁了十三年。後來因亂倫、強姦、奴役、脅迫和在女兒逃跑後謀殺而被捕並定罪，服刑期間收到了一些仇恨信件和情書，有女人寫信給他，說他“內心是善良的”，將女兒關起來是為了「不讓她惹上麻煩」。
8
除報道之外，還有一篇來自門羅的女兒Andrea Robin Skinner 的自述。對繼父的判決發生在2005 年。文章最後有她的職業介紹，她從事關於兒童心理的療癒。我覺得她想講的是這個，而並非探討「好母親」與「壞母親」。我也主張活下去、驅散陰影，幫助相同經驗的人。
9
又有人說門羅「不配當作家」了。我就知道，當犯錯的是女人，罪行真的比洪水還要滔天。還有人說比Neil Gaiman 性侵還要驚人。男的真的有福了，只要世界每天釘準女的，自己就能精確逃逸，怪不得男的總喜歡推自己老婆出來謝罪。
我覺得你可以說門羅枉為人，直接說她糟糕，都不要上什麼價值，說什麼不配當作家、文學巧言令色，從「妻母」話題去審視她。你們大言不慚守護的文學有多乾淨，男的不是一直在這個殿堂裡關起門來打手槍嗎。怎麼女的犯錯，就是巨大的文學陰影了。
來，把你所有的書攤開，我會教你哪些作品是犯罪的。比方說《同意》（Le Consentement）裡指控的Gabriel Matzneff，除了不斷誘騙未成年少女發生性關係，將其當作素材寫進小說，還到東南亞嫖宿男幼童，也一併寫進自己的小說…
準確地說門羅的作品並非她犯下過錯的證據，她可能甚至因為現實生活太過無能（是的，你可以說她是個糟糕的人），而在作品中尋找出路，其結果是沒有出路。
看到脆友推薦門羅的一篇小說Dimensions：“一名年輕女子嫁給比自己年紀大的男人，男人殺了他們的三個孩子後入獄，女人最後還是回到他身邊。”
……
唾棄她吧，但不要唾棄她的性別，因為那是她的痛苦和罪惡的來源。
10
難道說男人性侵普遍，女人當壞母親罕見，就更值得唾棄嗎。
如果前後是同一件事，為何女人被描述成罪孽深重，而鬼父們高枕無憂。
有「好母親」的保護，我們女兒就能安全地活在這世上嗎，她是什麼，她是聖母嗎。
但她生下女兒，不就是一次強暴引起的嗎。
2024 年7 月11 日整理
喜歡我的作品嗎？別忘了給予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在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續這份熱忱！
- 來自作者
-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