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陪酒女的自述:陪酒女孩们的故事(上)

BIE别的女孩
·
·
IPFS
·
对于歌舞伎町的人,我有天生的亲近感。大概是因为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哪怕是恭维也难以说是平稳顺遂,而这条街上的几乎所有人,也都是这样的。我们都不太说自己的过去,但是现在我们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尽管已经离开了歌舞伎町,这里是我的家。我在日本读书时正值疫情,都是网络授课,没怎么去过学校。以至于最后离开日本时,我关系最亲近的人,我的朋友们,几乎全都是来自于歌舞伎町的同行。

以下文章来源于BIE别的 ,作者BIE别的

别的女孩:歌舞伎町陪酒女的故事即将步入尾声。在这最后一篇里,写的是作者在歌舞伎町遇到的别的陪酒女的故事,她们偶尔调皮,偶尔说谎,也会陷入突如其来的爱情和无解的困境。此为上篇。前情请看:

日记一 | 在东京歌舞伎町做了两年风俗女的自白

日记二 | 去日本风俗店应聘后发生的事,和我想成为风俗女的理由

日记三 | 早上好,今天的我是歌舞伎町的陪酒女

日记四 | 歌舞伎町陪酒女的自述:我们的价值是男人贴在身上的价签

 上一篇里,净是说了些看似很厉害很老道的话,不过作为陪酒女,我的业绩并不好。 

其中主要原因,是因为我是中国人,日语也没有好到可以假装日本人的程度。虽然很多日本男人对中国女孩感到好奇,不过要选和谁谈恋爱,大多还是只会选日本女孩。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没有自己的固定客人,所以总是在店外负责举广告牌,招揽顾客进店。 

也正拜此所赐,我比其他人多了很多时间,站着举牌子的每一天都闲得要死,又不能玩手机,于是我就观察周围往来的人。有时候观察客人,有时候观察店里和其他女孩。

我喜欢这里。对于歌舞伎町的人,我有天生的亲近感。大概是因为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哪怕是恭维也难以说是平稳顺遂,而这条街上的几乎所有人,也都是这样的。我们都不太说自己的过去,但是现在我们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尽管已经离开了歌舞伎町,这里是我的家。我在日本读书时正值疫情,都是网络授课,没怎么去过学校。以至于最后离开日本时,我关系最亲近的人,我的朋友们,几乎全都是来自于歌舞伎町的同行。他们是陪酒女,是风俗女,是在这条街上工作的女人和男人

今天我想说的,就是曾经和我一起交谈,一起工作,甚至有时同吃同住,我和我的同行以及朋友们的故事。我用这双眼睛看到的我们的生活与烦恼,以及我们面对的困境。

01 在看蟑螂的女孩

经常和我一起举牌子的另一位 “无人气” 女孩,叫做小海。小海是一个腼腆的女孩,化着淡妆,混在歌舞伎町花枝招展的陪酒女大军里,显得有些过于朴素。同时,她也是店内少数几个大学生之一。

小海前辈是店内第一个对我搭话的人。那天午后,我站在店外举牌子,将近傍晚的歌舞伎町并没有凉快下来的迹象,人太多了,这条街道上仿佛有微缩型热岛效应,我露着肩膀和半个胸脯,拿着杂货店买的电动小风扇扇着风。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发的,个子小小的女孩子,在兔女郎制服外又穿着外套,没拿风扇,看起来乖乖的,也加入了在店门口举广告牌的行列,站在我旁边。

我和她都目视前方,看着前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对面的风俗案内所,胖胖的风俗介绍人员工正在路中间徘徊,到处对看下来刚刚下班的人搭话;一家中餐厅,老板娘正在门口用中文吼自己儿子快做作业;一家居酒屋的灯笼刚刚亮起来,好像是卖鸡肉串的,我没去过,因为歌舞伎町内的饭又贵又难吃;一个黑人大叔正在为自己的非法风俗店拉客……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小海前辈转头看看我,又看看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是店里新来的那个中国女孩吗?”

我说是的,问她前辈怎么称呼。小海前辈告诉我,她叫小海,大海的海。当然,这是源氏名。接着她露出一副开心的样子说道,“我在大学是学中文的,我好喜欢中国,以前在那里生活过一年,之后还想去旅行!店里还有另一个中国女孩子,我和她很聊得来,她什么时候来上班了,我把你介绍给她。“

这就是我和小海前辈认识的开端。

同为没什么固定客人的 “无人气” 陪酒女,我们迅速成为了熟悉的伙伴。小海前辈喜欢中国文化,以前似乎去武汉的大学做过交换生,喜欢中国美食,喜欢中国产的化妆品,比如花O晓什么的。我离开国内时这个牌子还没火,要不是她提起,我甚至不知道。这牌子因为包装壳很可爱,这两年好像也在日本的美妆杂货店流行起来了。 

我给她介绍我觉得味道地道的新宿一带的中餐厅,她就会很高兴,约好了下次拉上另一个中国女孩子,三人一起去吃火锅。

小海前辈与这里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除了性格腼腆以外,第一眼印象似乎显得“太乖了”。小海前辈总是化着淡妆,没有染头发,头发是自然的黑色,而且没有做其他陪酒女那样夸张的长美甲和嫁接睫毛。一方面是因为她还是大学生,白天得 “正常地” 出现在同学老师们的面前,另一方面,同为没人气的底层陪酒女,我们其实拿不到多少钱,倘若只拿底薪,我们的收入甚至不比便利店打工多。没那么多闲钱用来打扮自己,又因为没能好好打扮自己,更加没有人气。

更衣室里,女孩们留下的工作用高跟鞋,都是便宜货,大多边缘已经严重磨损了 

“我也好想做美甲呀”,我们熟悉了以后,有一次一起站在店外举广告牌时,小海前辈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她的手指干净又漂亮,修得很整齐,只是指甲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是做指甲太贵了。” 

“前辈们那样的长指甲,好像做一次就得三万日元呢。” 我说。 

“对呀,好贵的。”

“我也想做指甲,还想嫁接睫毛。上周听桃香前辈说,她嫁接了四百多根,难怪眼睛总是那样扑闪扑闪的。那也好贵啊。”

“真好啊,好羡慕啊……”

我们一起感慨起来,真好啊,我也好想要啊,好贵好贵啊,之类的话来。

我们经常聊的话题,还有蟑螂和老鼠。

歌舞伎町可以说是东京最脏的地方,我是说物理上的,这个范围甚至可以扩大到全日本。国内很多人会说日本的街道如何如何干净一尘不染,其他地段或许是这样,但是歌舞伎町绝对是例外。一到深夜,街上到处都是垃圾,角落里堆满了便利店和居酒屋和小饭馆堆出来的厨余垃圾。我还是第一次在日本看到那么大的老鼠,就在我去便利店时,从我脚边溜过两只,横穿马路。

当然它们也时常从我们店门口溜过,所以店内常备灭鼠药和杀虫剂。

“看唉,那里有蟑螂!”

一天,又是和小海前辈一起站在店外举广告牌时,小海前辈突然这样说道,手指向我们店对面的居酒屋。我眯起眼睛,顺着小海前辈手指的方向看向那边的居酒屋灯笼和门框。小海前辈说,“你看,有两只……三只蟑螂,从灯笼上爬过去了。”

“真的真的。”

我们的目光开始追寻居灯笼上的蟑螂,直到它们越过灯笼,呲溜一下钻进门扉里面,也不知最后去哪了。真希望里面吃饭的人们不会注意到。很难说,枯燥无味的举广告牌期间里,几只蟑螂都能让我们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在看赌马。虽然我没看过赌马,但小海前辈说过自己很喜欢,就是不会在里头花钱,毕竟也没钱。

客人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花钱点的精致陪酒女,平时会在这里看蟑螂。

“小海前辈怕蟑螂吗?” 

“我还好啦,有杀虫剂就不怕。只有拖鞋的时候就不行了。”

“那老鼠呢?” 

“我老家是飞驒的山里,才不怕老鼠呢。”

不怕蟑螂,尤其不怕老鼠的小海前辈,在我看来是非常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和客人说话很少,也没有固定的客人。后来,有一次我感到好奇,询问小海前辈,为什么来这里工作。这是一个有些冒失的问题,其实不太应该拿这个问题问这里的人们,但是我想我们是朋友了,所以问了她:

“赚到钱,然后想做什么呢?比如说旅游,或者整形,或者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小海前辈停顿了一下,然后很慢地说,“也没有什么。我没什么想做的事。”

“这样啊。”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小海前辈这个问题了。我并不知道小海前辈的真名,我也不会知道小海前辈究竟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她看着歌舞伎町小路上往来的人群时的眼神,是我无法形容的样子,因为我并不那么了解她。就像我只知道小海前辈的源氏名那样。所以我只是看看她,然后自己也转过头,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街道了。

在我从这家店辞职之前几天,小海前辈终于如愿以偿地做了长美甲,听说是找了这一带最便宜的店做的。将近两厘米的长指甲尖尖的,贴满了水钻,小海前辈展示给我们看的时候,她稚气的脸上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前辈们围着她,都替她感到开心,还有一种欣慰在里面:“我们小海也终于成为辣妹了呢!”

02 送罐装冰咖啡的男人

在这条街上,有一个男人很照顾我和小海。他不是我们店的顾客,而是为对面一家隐秘的外国人风俗店揽客的人。他是黑人,不知道具体来自哪个国家,我们叫他麦克。在麦克的店里工作的女人也大多是三四十岁左右的黑人,这种店多少有些偷渡客的性质。

会在歌舞伎町经营这种风俗店的,大多是黑人和中国人,过去有些韩国人,现在不多了。麦克的那家店甚至没有招牌,龟缩在一栋陈旧的三层楼内的一角,楼下就是小海说有蟑螂的那家居酒屋。这条街上,像麦克这样的人不少,如果你身为游客晚上行走在歌舞伎町,我不推荐你接任何咧嘴笑着非常热情地朝你走来搭话的黑人的搭话,去他们的店,上当受骗的几率很大。而且他们往往有些自己的团体,类似于小地头蛇,你大概并惹不起。

正对着我们店,每日我在店门口所看到的街景。左边是中国人开的烤肉涮涮锅店,中间无名的写字楼楼上藏着麦克工作的风俗店,最右是晚上会有蟑螂爬过灯笼的居酒屋,与写字楼中间夹着的,是专门为在歌舞伎町工作的人寻找住房的中介。|  图源:谷歌街景 

一次,我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穿着西装,五十多岁的日本老头从麦克的店里气冲冲地跑下来,麦克追在后面,三楼楼道还有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年长女人探出头,在对下面的老头用我听不懂的英文大骂。日本老头也生气得很的模样,和麦克抱怨这根本是图片商品不符商业欺骗,所以他没对那女人干任何事就跑了。麦克不屈不挠拦着他要钱,最后两人终于以打了个七折价格成交。

但是我们不是游客,是同一条街上讨生活的人,并不是他的工作目标,不必彼此互相欺骗。我们在自己店门口举着牌子的时候,麦克也在他的店门口游荡,到处拦着人搭话,问要不要去摸奶子。有时候闲下来,他就耸耸肩,跑来和我们搭话,问今天怎么样,工作如何,我们说今天似乎业绩平平,麦克就笑了,比大拇指,“ good?”,我和小海也笑,说 good 。

天很热的时候,麦克会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冰咖啡,也给我和小海,或者别的在门口辛苦举看板的女孩子们各买一罐,拿来送给我们,和我们站在一块喝冰咖啡。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天降甘霖,按理说,举牌子的工作时间是不能干别的事也不能喝水休息的。于是我们赶紧趁着店长没来,三两口大口喝光冰咖啡,然后把空罐子藏到旁边的墙角。店长出来检查工作,他就开始拉着店长热情搭话,似乎二位也是老熟人了。

我们不知道麦克的过去,不知道他的真名与出身在哪,又是怎么来到这个国家,但他依然是我们的朋友。就像我和小海,这条街上的人情与友情往往就是这样。我们还见过麦克的女朋友,也可能是情人,是一位同样在他的店里工作的黑人女士。

某天晚上,我在店门口举着牌子,看到一个褐色皮肤,卷发,穿着鲜艳的红色吊带裙的女士提着裙摆,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然后飞扑向麦克的怀里。两人在街上来了个巨大的拥抱和热情的吻,然后手牵手地离开了歌舞伎町。闷热的晚风卷起红色吊带裙的波浪,就好像那风来自很远的地方。

03 爱说鬼故事的温柔前辈

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二个女孩子,是小优前辈。在这家店里,小优前辈就像是大家的 “妈妈”。

小优前辈身体很结实,有些胖胖的,皮肤偏黑,笑容总是非常开朗。客观来说,小优前辈也不是外表上 “看起来很陪酒女” 的类型。但是小优前辈资历很久,有一小批忠实顾客,也很熟悉店内的经营情况。不接待客人的时候,小优经常在营业台后收拾账本,记账,还有整理大家的打卡记录和出勤表。

基本每个 Girl's bar 里都会有一个像小优前辈这样的人,虽然不是销售额前几名,但是少了她,店里就难以运转。

对于很多陪酒女来说,因为我们的工作内容就是在照顾别人,察言观色,陪人聊天哄人开心,不断耗费自己的心,所以在私人时间里,都往往不再愿意,也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自己和别人了。用歌舞伎町常说的话来讲:“光是活着就费尽全力了”。私底下和陪酒女相处,你有时会觉得我们都有些任性,偶尔不讲道理。这里有很多人的精神状态不安定,歌舞伎町的精神科诊所就和美容院一样多,进去只走流程,五分钟快速开处方药,然后拿药走人。

但是小优前辈不一样,她身上有歌舞伎町人里极少见的阳光开朗,不仅对客人,对同事们也是尽自己所能的关心着。其实她也没有比我们年长多少岁,却成为了我们的 “妈妈”。一次,我因为生理期突然来到,痛得嗷嗷叫,小优前辈立刻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医药箱,打开一看,里面备着各种止痛药和各式卫生产品,可随意自取。

在店里随时备着这些女孩子可能急需的东西,据说是小优前辈和桃香前辈的主意。

小优和桃香前辈准备的医药箱,还有治疗虫咬的药,夏天非常实用

小优备着的止痛药是我吃过的最好用的止痛药,比 eve 管用多了,后来每次生理期,我都吃这个。听本人说,她以前念的是护士学校。

一日,小优前辈难得地不做账本,也来到店外举着广告牌招揽客人,正好是和我一组。那天我刚刚被客人骂过,低着头没精打采,小优前辈看着我,弯腰小声地说:“没事吧?刚才的客人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们有时也会遇上讨厌的客人,在歌舞伎町都没人想搭理他。比如刚才的客人,明明来的是低价 Girl's bar,不仅不肯付指名费,还要店里所有女孩放下手上的工作,在墙边站成一排供他挑选,仿佛真把自己当开后宫的国王。最后,他被店长和小优前辈一起礼貌地 “请” 出去了。不过很不幸,接待他来店,去座位落座的人就是我,对于他提出的无理要求,我一个人根本难以应对,被他接连刁难了好几句。

对着小优前辈的关心,我一脸欲哭无泪,立刻抱怨起来,“他以为他是谁呀!”

“哈,一小时几千日元包饮料畅饮还想怎样,装自己是有钱人,有本事就给所有人开香槟呀。“

我猛点头不止。

“要是他给所有女孩子都付一遍指名费,那也不是不行。一人一千元都不肯花,小气鬼。”小优前辈说着“真恶心”,做了个鬼脸,又挥挥结实的胳膊,对着那个讨厌客人离开的街道挥拳,朝空气踢了一脚。

“哈哈哈,是啦,见鬼去吧!”

我被小优前辈逗乐了,想象了一下那家伙挨了小优前辈一拳头的样子,便破涕为笑。我原本还担心,我作为新人带了这样麻烦的客人进店,是不是会被指责,是不是会被说接待还有哪里不得体,才给店里带来了麻烦,但是小优前辈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没事,偶尔就是有那种讨厌鬼,遇到这种人就让他吃屎去。

我放松了下来,不想再让小优前辈继续担心我,便转移了话题。

“夏天好热哦,到了晚上还是好热。” 

“说到夏天的晚上”,小优前辈眨眨眼,“夏天的晚上最适合干一件事了,能立刻凉快下来。” 

“是什么?”

“那就是——讲鬼故事!” 

“咦?!啊?!”我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玩,总觉得气氛像是女生宿舍,大家躺在被窝里说鬼故事,有人又怕又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想听。

“你先说你先说。” 小优前辈撺掇我。 

我讲了自己小时候在天花板看到了人脸的事,还有在荒郊野岭突然高烧不退,说起奇怪的话,大人说是沾到了 “脏东西” 的往事。小优前辈听得聚精会神,问我 “脏东西” 是什么,我想了下解释说,可能就像是日本的妖怪附身或者幽灵。

小优前辈点点头,看起来对此饶有兴趣,“真实的恐怖经历……我也有。我以前,住在特别乡下的地方,中学放学后,没别的娱乐,就和当地的朋友们到处玩,田里山里的到处探险。”

我想象小优前辈来到东京以前,在遥远而开阔的山野间,纠集着同年岁的男孩女孩们瞎胡闹的样子,点点头。

“有一天,有个总是很神经大条的家伙说,他知道有一个好地方,是村子里的废弃医院。据说那里闹鬼,有人看到过幽灵。”

“……这开场也太像恐怖电影了吧!是我的话可不去!”

“哈哈,但是反正一大帮人呢,那家伙还开了他爸的车来,载着我们一块去。有我,他和他的女朋友,还有其他两个人。”

“中学生有驾照吗?”

“没有哦。” 

我笑了。 

“我们一行人去了那个废弃医院。虽然是普通的废弃医院,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当时快到晚上了,还是显得很阴森呀。废旧的医药柜啊,剪子啊药品啊,手术台手术刀啊……唉,那上面的也不知道是锈迹还是血迹。”

我听得聚精会神,小优前辈真会讲故事,虽然天气很热,我还是感觉自己身上的温度当真降下来了一些。 

“后来,天太暗了,有人说,我们先回去吧。大家似乎也都不想继续待下去了,还是那个提议要来的人开车带我们回去。但是谁也没想到……那家伙,不知怎么想的,把那个医院里的手术刀揣走了。我们谁都没注意到。”

“……啊?!”

“就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开过山路,天色很暗。我们都叫他,路上小心,路上小心。然后,迎面有一辆车开过来,他就像完全没有听到我们的话一样……迎面开了上去!” 

我已经大气都不敢出了,看着小优前辈,小优前辈盯着我我,突然蹙起眉毛,压低了视线和声音,缓缓说道: 

“车当然撞上去了。我们遇到了车祸。开车的那家伙伤的很重,但是……最可怕的是,我们回过神来后发现,他带走的那把手术刀,不知怎的,正插在了他女朋友肚子上!”

“啊啊啊啊啊!”

我捂起耳朵,已经不太敢继续听了。路上好多人看向我这里,小优前辈看着我的胆小模样乐不可支,笑了好几下,却又突然变脸,一脸阴森森地继续:“这事还有后续……”

“什么呀,应该没有人死了吧。又不是电影。”

“那个拿走手术刀的人,之后两天,突然在家里收到了电话……”

“电话?”

小优前辈突然压低声音:“电话对面是一个模模糊糊,不认识的女声……她说……我……一……直……在……你……身……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

我被吓得一蹦三尺高。然后迎面看到小优前辈正看着我,爽朗地哈哈大笑着,店里两个来交替接班的女孩走出来,看着我们一个大喊大叫地在原地蹦跳,一个正在笑得前仰后合,都感到摸不着头脑,捂着嘴不由得也都笑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啊?”

“小优前辈啊!她刚刚说了好可怕的鬼故事!!吓死人了!”,我嗷嗷叫着跑向前辈们,又转头问小优前辈,“最后那个是假的吧!幽灵电话也太夸张了!肯定是骗我的吧……”

“哈哈哈,谁知道呢!”

我回店里休息了,来交接换班的两个女孩子感到好奇,便也缠住小优前辈问是什么鬼故事。于是小优前辈再次绘声绘色地说起来……也不知道这个版本的结局会是什么。后来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小优前辈口中的灵异故事到底是真是假,但,小优前辈或许是有意在安慰我,转移我的注意力吧。多亏如此,我被吓了一大跳,也顺势把之前的讨厌客人,还有不愉快的事全都抛之脑后。

那或许是温柔的小优前辈安慰人的方式。

店里的所有人,都多少受过她的照顾。尽管她的年纪并不比我们大许多。我不知道为什么小优前辈离开了护士学校,为什么这样热情开朗,又擅长照顾人的女孩子会在这儿当全职陪酒女,也不知道这样擅长照顾别人情绪的人,自己经历了多少辛苦。

04 不会沉迷牛郎的女孩

店里的另一个中国女孩,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介绍她,她是一位过于奇特的女子。我们叫她小喵。 

很难说小喵是一位典型的歌舞伎町人。小喵作为留学生就读于日本最顶尖的大学的王牌专业,开销全部来源于自己打工,和过去当日本代购时赚到的钱。小喵学业繁忙,即便是暑假,也需要每天去研究室。据本人所述,她的一天日程基本如下:

小喵每天八点起床去学校研究室,下午五点离开,从学校直接冲到店里,路上随便吃点什么,六点开始上班,上到半夜两点钟打样,接着打扫卫生。因为末班电车早就结束,日本的出租车车费之高,根本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所以打样后,我们就在店里和其他女孩喝喝饮料,聊天,玩手机,唱店里的卡拉 ok,有时候小喵还会拿出笔记本电脑写报告。等到早上五点多,小喵赶第一班始发电车的时间,回家,睡两小时,起床,去学校。

小喵是单身,但是有三个以上的固定炮友:有一周见面一次的,有一个月见面一次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 “周末抽时间和人睡觉”。并且会细细和我分析,哪一位炮友表现比较好;哪种男人不太行;最近研究室里想钓一下谁谁但是那家伙太不领情了;为了发展炮友关系学会了做全套西餐,等等等等。

我觉得这哪是抽时间,或许从海绵里挤出水算是抽时间,但看小喵的日程简直就和从沙子里榨出油一样。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所谓的天才都精力不同于常人,这话是真的。小喵就是我见过最精力旺盛的人,每天精力满满。早上三四点那会儿,我已经累得只想趴在吧台或者去漫画咖啡开个两小时的隔间睡觉,小喵还会精神头很足地突然邀请我四处逛逛,看起来没有一点疲态,容光焕发。 

打烊后,或者休息时间,我们会聚在一起喝店里的软饮料,有时候店长小胜会给我们做夜宵吃 

因为同为中国人的关系,我们经常在 Line 联系,凑着时间一起出勤,正好举牌子的时候能一块儿聊天打发时间。小喵是唯一一个告诉了我自己来这里打工的原因的人:时薪和当家教差不多,还不用备课。小喵来这家店只比我早一周,却早已摸清了店里的人际关系,时常和我说前辈们的八卦。她最喜欢桃香前辈,至于另一个凶凶的前辈,就不是很喜欢,她说那个前辈和桃香前辈关系不太对付,客人也并不多,靠着资历长才混到现在。

她还对我说要我看好自己的钱包。前段时间,她放在更衣室里的钱包少了几千日元,问了店里的其他女孩,才知道时而有这种事发生。大家怀疑的对象是她讨厌的那位前辈,因为除了她以外,在店里干得久了的大家多少都丢过钱。但是没有证据,所以大家只是私下传闻,自己留个心眼。因此小喵嘱咐我,时常清点自己的钱包。

店里其他日本女生不会和我说这些,她是唯一愿意和我分享这些 “不太好” 的秘密的。私底下,我们用中文聊天,我也不需要称呼她为前辈。 

一日,我们一起在店外举广告牌,我指着街道的远处说,那里是牛郎店一条街,我的担当牛郎就在那边的店里工作。 

小喵立刻两眼放光:“我也想去牛郎店!会不会特别贵啊?”

“那我带你一起去吧,初回很便宜的。”

“初回能做什么呀,有没有帅哥,能和牛郎睡觉吗?”

我愣了下,“唔……得看运气,你喜欢什么样的?不过初回就得到枕营业(陪睡)有点困难,可能得先建立信赖关系,或者让牛郎觉得你是个有钱的潜在大客户,或者他特别喜欢你,倒是也行。”

“我喜欢黑发的,脸干净一些的,像是那种韩团帅哥。那种头发很夸张像狮子头的可不行。”

“我知道有一家店,风格和你说的这种比较像。”

“真的?太好了!那我们等会下班就去吧!”

我被小喵的行动力吓了一跳,“下,下班就……?啊,但是我们下班的时候,牛郎店也已经下班了。”

小喵立刻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唉……要是能请假就好了,我晚上都被这里的打工排满啦。” 

我安慰小喵:“没事的,也有早上营业的牛郎店,专门面向在歌舞伎町工作,早上下班的人的。“ 

于是小喵又立刻精神了起来。

当天下班后,我们一起和其他前辈收拾店内卫生,趁着此时,小喵立刻兴奋地和店里的前辈们宣布,她要去我推荐的牛郎店了。店里的前辈们都吓了一跳,看看她看看我再看看她。

“有没有人想一起去呀!桃香前辈,你去吗?我们准备先去那边逛逛,四处踩点。”

小喵向前辈们发出邀请,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举手。小喵似乎有点失落,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瞬间恢复。收拾完厨房卫生,小喵就立刻拉着我去牛郎店一条街踩点了。她看上了灯牌广告上的一位看板牛郎,是我推荐的那家店的。但是等到早上,我实在精力不济,选择坐第一班地铁回家睡觉,小喵则是留下,一个人去了早间营业的牛郎店,并且在 Line 上激动地给我报告。 

第二天,小喵最喜欢的桃香前辈偷偷拉过我说悄悄话。她一脸担心地嘱咐我,让我看好小喵。我说我会看好的,而且前辈放心吧,小喵的神经很坚强,做事也有分寸,不像是会沉迷牛郎的女生,估计玩玩就回来了。

我心说这是真话,我见过很多沉迷牛郎的女生,包括我自己,也在给牛郎花钱。但小喵和我们可太不一样了,如果我有小喵那样的头脑和自信,还有社交的本领,我大概就不是今天这样。我在这里打工赚到的钱,全去拿给担当牛郎开香槟了。但是我知道,小喵就绝不会这样。 

后来的事也证明了我的猜测,小喵只去了两次牛郎店,加了联系方式后,眼见那牛郎并不好睡,加上“好像近距离看也没有我炮友帅,我还是喜欢睡高学历的”,便快乐作罢了。小喵永远是那个来去如风的快乐小喵。

不过小喵这样的人,在歌舞伎町才是极少数派。就像她轻快地出入牛郎店一样,她应该也不会在这条街上呆很久的。实际上小喵已经在准备就职,并且拿到了 offer ,只要等到大学毕业,就能立刻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对于歌舞伎町来说,她是这条街上短暂的过客。

“话说回来,桃香前辈很讨厌牛郎吗?” 后来我曾小心地问桃香前辈。 

桃香前辈摇摇头,“倒也不是,店里也有当牛郎的客人会来,倒不讨厌。不如说,我只是很怕去牛郎店。因为我知道我只要去了,就肯定会沉迷进去的。”

“唉……” 

桃香前辈苦笑道:“我知道按照自己的性格肯定会被牛郎耍得团团转,然后为了赚钱给牛郎上供,肯定就会堕入风俗。我可绝不要那样。”

未 完 待 续

// 作者:匿名

//:Rice

// 设计:板砖兮、冬甩

// 排版:Leney、赵四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BIE别的女孩致力于呈现一切女性视角的探索,支持女性/酷儿艺术家创作,为所有女性主义创作者搭建自由展示的平台,一起书写 HERstory。

我们相信智识,推崇创造,鼓励质疑,以独立的思考、先锋的态度与多元的性别观点,为每一位别的女孩带来灵感、智慧与勇气

公众号/微博/小红书:BIE别的女孩

BIE GIRLS is a sub-community of BIE Biede that covers gender-related content, aiming to explore things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females. Topics in this community range from self-growth, intimate relationships and gender cognition, all the way to technology, knowledge and art. We believe in wisdom, advocate creativity and encourage people to question reality. We work to bring inspiration, wisdom and courage to every BIE girl via independent thinking, a pioneering attitude and diversified views on gender.

All rights reserved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and clap, let me know that you are with me on the road of creation. Keep this enthusiasm together!

BIE别的女孩BIE别的女孩致力于呈现一切女性视角的探索,支持女性/酷儿艺术家的创作,为所有女性主义创作者搭建自由展示的平台,一起书写 HERstory。 我们相信智识,推崇创造,鼓励质疑,以独立的思考、先锋的态度与多元的性别观点,为每一位别的女孩带来灵感、智慧与勇气。
  • Author
  • More

一位拉拉占星师的生命探索:书写同性情欲,也用星星治愈你

关于男性避孕药,男人们想好了吗?

推荐你看《东八区的先生们》,这是我们给出的 11 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