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S6E4｜北京地下鐵通勤史

第四天
記一段在路上一直來回的經驗
比方說是每天的通勤、上學、回鄉。描述那種感受、看到什麼，又或是在路上，你都在想什麼？

週一的地鐵比其他時候繁忙得早些，向舞七點四十二到地鐵站，安檢口延伸出的長隊就已經覆蓋了地鐵站入口的樓梯。她隨著擁擠的人流拾級而下，很難分辨是自己在走，還是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帶動著向前。

從住處到公司四站路，加上兩端距地鐵站的步行時間，全程約半小時。身在北京，上班路程只要半小時，已經算是幸運的。向舞有好些同事每天上下班各需近兩個小時，有的甚至需要兩個半小時以上，遇上偶爾加班，到家之後基本就是睡覺的時間點。她一直很難想像ta們是怎麼做到的，如果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覺，那還叫不叫生活？

向舞總是以觀察者的視角對待所遇的不同，在那些難以消化的時刻，或是任何不得不跳出自身角色的情境中，將意識的主導彷彿從大腦抽脱出來，站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第三人視角去觀察當時的一切。

所以至今她都記得，大學某個晚上她坐在圖書館的場景。那晚和許許多多個大學夜晚沒什麼不同，唯一的特別之處只是它被記住了，在成百上千個相似的夜晚中，甚至在那些原本該被記住但卻被遺忘了的夜晚中脫穎而出，像地標一樣，在向舞的記憶地圖上描了一個點。原因只是那晚她告訴自己：不要忘記這個夜晚，這個普通卻可以和未來連線的一晚，記住它，然後在未來某一天，想起來妳此時此刻的想法。

就這樣，她在過去的某一刻與現在的某一刻之間，強制建立了聯繫。

當時她這樣做，不是出於什麼特殊的原因。誰說做什麼事都非要找個動機。她只是覺得奇妙，經歷了許許多多，那些曾經佔據生命分分秒秒的人和事，到最後僅僅濃縮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記憶碎片，隨著時間的推移，連那些以為會永遠存在的記憶，也融化在生命的河流裡。最終真正會留下的，也只有走到盡頭才能知道。但如果從一開始就刻意去記住，那結果還會是一樣嗎？會創建一種起始於炮製的「蝴蝶效應」，還是說，由於聯繫是被刻意建立的，於是整個刻意而為的環節都變成更複雜的（以為是自創，其實根本不受人為控制的）蝴蝶效應的一環？

地鐵裡很快擠滿了人。曾經只習慣看紙書的向舞，因為北京地鐵的環境也開始習慣閱讀電子書。然而週一的早班地鐵上，即便是拿著閱讀器看書也是很困難的。人群中的向舞緊緊縮著身體盡力不被人碰到，她順著高高抬起的手臂查看自己緊握扶桿的手，艱難地把手往高處挪了一點，與下邊陌生人的手拉開一點距離。她踮起腳，看到車廂內黑壓壓的人頭，與從各個縫隙透出的手機屏幕光。

地鐵就像個移動的人物素材庫，成千上萬形形色色的人每天被約束在這小小的空間裡，在到站之前，所有人都擁有一個相同的身份：趕路人。對向舞來說，這是意義重大的。如果說生命最終殊途同歸，除了出生這個相同的起點和死亡這個相同的終點，殊途的中間至少還穿插著類似「趕路」這種讓不同的人不可避免地隨機相遇的可能，那麼至少在那一段路上，ta們是同路人。

道本不同的人同路而行，中途可能會發生多少故事啊。

向舞常想，會不會有人也和她一樣，置身其中卻彷彿靈魂在外，觀察著外界的一舉一動。或者那個人把她視為外界的一部分，存儲在了另一個人物素材庫之中？向舞下意識地極盡目光所能到達的地方掃視車廂，卻並沒有人回應她的目光。早高峰地鐵裡的人看上去都極為相似，大概因為幾乎所有人都懷揣同樣的目的。

向舞最喜歡的是晚班地鐵。夜晚使一切溫柔，城市也不例外，尤其像北京這種以節奏快為慣性的大城市。褪去白日裡的繁華與匆忙，換上疲憊的容光，夜晚的城市和這時的人們一樣，看起來是一天中最不設防、精神最放鬆的時候。晚班的北京地鐵沒有了白天的擁擠，座位上坐著的人也常是稀稀落落的。也許是因為一整天的忙碌使人太過疲憊，很多人不再低頭盯著手機屏幕，寧可目光渙散，或者選擇車廂內任意一個無關緊要的點，將目光擱在點上，沈浸在自己的意識世界裡。若是意外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如過客般輕輕交錯而過，卻不會有任何尷尬。向舞覺得，此時的北京地鐵充滿人情味。她在地鐵上見過的所有讓她心動與銘記的瞬間，都發生在這個時候。

向舞被人群帶出了地鐵，她突然冒出個滑稽的念頭，如果腳下有個滑板，不用用力就能輕鬆被人們推動向前。

地鐵站的出口在一個被各式餐館包圍的角落裡，若是從遠處看，背部銀色的地鐵口像是一個走丟的怪物，被花花綠綠的店面招牌挾持。向舞很喜歡這個位置，地鐵口背對主街道，出來之後從餐館旁邊不起眼的小鐵門穿過去，就是一條隱蔽的通往公司的小胡同。每天在人來人往的喧鬧街道另一側悄無聲息跨過小鐵門，向舞都有種通過魔法帽進到另一個世界的感覺，雖然帽子的另一端沒有仙境，但她很享受一個人在小胡同裡行走時的心境。

好天氣和好空氣並不常有，但一旦遇上藍天白雲，胡同就變得格外可愛。樹很高，看起來都是上了年紀的樹，在胡同兩側的民房上空慵懶地伸開枝幹，春夏的時候綠得還有活力，一到了秋冬，便褪去顏色露出皺巴巴的軀體，乾枯得像來年再也不會醒來。

北京的陽光潑灑得很早（若是可以看見太陽的話）。晨光下的胡同有種老式的市井氣息。支著遮陽布的早點攤傳出滋滋的炸油條聲，自行車鈴聲混著吆喝的北京腔與遠處傳來的犬吠聲，陽光曝照下胡同垃圾桶邊上路面開始散發的酸腐氣，隱居胡同深處的上班女郎匆匆走過時留下的香水味，與穿過樹葉稀鬆散落在各個角落的光，全部都交織在一起，在北京城不被人注意的那部分建築之中，以一條線的姿態鋪展開來。

如果時間充裕，向舞會放慢腳步，仔細看看每一寸光，聽聽灌入耳朵的聲響，努力把盡可能多的細節與片段投到腦海裡。急速奔走的北京還暗含著這幅光景，是整個城市的幸運。

初版寫於2016年9月，修改於2024年11月。文末所描述的「幸運光景」，據後來所知已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