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第七天 - 生命体征维持餐

自己煮飯（包括煮泡麵和煮咖啡）對你來說，是日常還是特別？寫一個關於煮飯的故事。

我有一个不知名的我流理论，叫“方圆半米论”。该理论认为，常待的地方的方圆半米内的物件，构成了这个人，是这个人的组成部件。方圆半米是一个人的手臂能够到的范围，是人最能掌控，也最亲密的地区。

我的方圆半米内是茶壶、压缩饼干、小刀、伏特加，香烟，还有精神科药物。

其中，唯一的食物是压缩饼干。

我是一个不经常做饭的人。我嫌弃油烟，讨厌洗碗，还害怕煎炸时的响声。

我只会因为手头拮据而给自己做饭。然而，手头拮据往往意味着可支配时间也拮据，说是“做饭”，更像是给自己准备一点生命体征维持餐。在这种意义上，我不做饭，我只擅长糊弄自己和自己的胃。我漫不经心地挑最便宜的压缩饼干买，用茶水胡乱送下去，维持肉身的运转。

肉身是牢笼。也是根基。只要维持它的运转即可，糊弄一下，不必认真。

压缩饼干便是很好的糊弄材料。除此之外，还有香烟和酒。

我还有一个不知名的我流理论，叫做“烟酒灵魂论”。该理论认为，烟和酒精与人类的灵魂同质，烟是组成部分，而酒精则是介质。就像管状颜料由带有颜色的色料和起黏合作用的介质共同构成一样，人类的灵魂具有同样的结构。所以，烟和酒是人类灵魂的食粮。要让灵魂不至饥饿，需要补给烟和酒。

我对烟和酒都很挑剔。我有爱抽的玉溪，也有常抽的KOOL，还有换口味用的各种海外的香烟。我有一个专门的小冰箱，用来放我的酒，日本清酒、烧酒、梅酒、果酒、奶酒、伏特加、自酿酒，按心情和天气选来喝。

我知道日本酒有不同的口感，古酒、吟醸、生酒、浊酒。我挑剔精米步合数和产地、原材料，喜欢醇厚柔和、香气馥郁，且后味温柔的清酒。我购买冲绳的烧酒，奄美岛产地的烧酒加了最好的黑糖，口感最劲，也最美。我喝各种各样的梅酒，从酸口到甜口，从酒里尝尽梅子从青到黄的季节。我试各种各样的果酒，把它们再和果汁、茶、碳酸水混调，像调颜料一样，调出我最想要的风味。懒得折腾的时候，我往喜欢的软饮里兑伏特加，根据心情决定要不要“不小心”手腕一抖，多加一点。

对于维护肉身没什么兴趣，但对于把灵魂溶化，再随着介质挥发，最后充溢整个房间，俯瞰自己，我是认真地每天都在做。这是我的灵魂的食物。

我吃很多的压缩饼干，也抽很多烟，喝很多酒，并在想起来的时候吃精神科的药物。

我另有一个不知名的我流理论，叫做“not today理论”。该理论认为，不必按时按量服药。因为，如果过去的一整天都挺好的，那就没必要吃药让自己脑子发懵，而如果过去的一整天都不太好，那就需要把药片攒下，每一片药都是痛苦的一天，自己觉得攒够了的话就可以全部一饮而尽，这是忍耐至今的奖励。自杀这件事，可以对它说not today，但这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说，yes , it's today。服药这件事，也同样，可以对它说not today，也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说，yes , it's today。

毕竟，无论如何“好好吃饭”，不管是肉身还是灵魂，都有破损和分崩离析的时刻。

那该怎么办？吃药。精神科的药物，还有安眠药，胃药，想起来的时候会随便吃一点营养补剂。我不是一个老实病患。如果采访我常去的诊所，可能会听到不少抱怨和吐槽。对于精神科的医生来说，我是这样一个患者：动不动就消失不见、不好好复诊、复诊时满嘴谎言只想开药。对于美容外科的医生来说，我是一个这样一个患者：突然带着手腕上的刀伤出现，敷着棉花和纱布仍会继续滴血，扒开敷料后还会再找见几条未愈的伤口，和几条浅粉色的愈合中的浅印，以及在这下面的转褐转白的痕迹，还敢没心没肺地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又来了。这次不小心划太深了，估计要缝针，拜托了。多来几次有没打折啊？”

我用我的身体做结绳记事。每一道横向的伤疤，都是一件事。深深浅浅，长长短短、或歪斜或工整，都代表了这个事件的性质。阳光会平等地照耀全世界，也会平等地洒在我的手腕上。我会去数：这一条是什么事，那一条是什么时候，底下的那条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一些情绪。

我把我的大脑溶解在药物里。西酞普兰、氟西汀、舍曲林、文拉法辛、艾司西酞普、米氮平、曲唑酮、三唑仑、阿普唑仑、地西泮，这样写清单，像不像报菜名？我对各种药物的功效和副作用了如指掌，或许这就叫久病成医。我能感觉到药物如何从我的肠胃出发，随着心脏的鼓动而跟着血液循环蔓延到全身。酥麻感像电，顺着脊椎，从背部往上爬，撞到天灵盖的时候，嘭地一声炸开一朵欣快的蘑菇云。

我不做饭，也不吃饭。

我只服用生命体征维持餐。压缩饼干是蛋糕胚，烟酒是奶油，精神科药物是上面的草莓。

有这些，我就能继续活下去了……吗？

写在后面：

本来想写一下煮咖啡或者泡茶的过程，平淡地结束这次七日书。迟交作业要有迟交作业的自觉，赶紧写完。

谁知道越写越歪，后来干脆全数删除。我过的生活里，生长不出那样的文字。

这次的七日书，是我第一次试着把“自己”事无巨细地写下来，毫无防备地摊给别人看。

那还是给我一个，适合我的收尾吧。

我，写阴郁的故事，道模糊的心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和呕吐，堂堂正正地发疯。

谢谢你们会看到、有看到我发疯的样子。谢谢你们没有转开视线。我知道这些很重，不是轻易能承担的。

最後に、

気づいてくれて、付き合っ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私の声が誰かに届けて、よかったです。

（虽说是母语写作复建，但最后还是犯了母语羞耻。但这也是我，接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