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夹缝中的流量密码:当陆配和陆生成为YouTu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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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YouTube频道的视频里,何新瑶晒出自己刚领到的台湾身份证。因为手机开了美颜,上面的大头照也跟着变形,她试着调整证件的角度来避开被美颜,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反正就是变形就对了。”这条不到15分钟的视频拍摄于2022年9月9日,迄今观看次数已超过113万。在何新瑶5月发布的21条作品中,破10万观看的只有4条,话题涉及大陆游客、老公薪水、盖自建房等,强调两岸观点的大不同。

原文刊载于歪脑

文|秋凉
原文发布时间|06/27/2024

“来,大家看,我拿到了身份证!”

在YouTube频道的视频里,何新瑶晒出自己刚领到的台湾身份证。因为手机开了美颜,上面的大头照也跟着变形,她试着调整证件的角度来避开被美颜,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反正就是变形就对了。”

这条不到15分钟的视频拍摄于2022年9月9日,迄今观看次数已超过113万,从头到尾看完会碰到两个随机广告。对于YouTube的广告商来说,观看次数意味着曝光次数,每次广告播放时他们都要付费。据台湾人气网红“爱莉莎莎”称,每10万观看就能让她赚进约6000台币(约1335人民币),按这个公式推算,何新瑶的这条视频能赚进1.5万人民币,每分钟价值1000元人民币。不过,想要每条视频都能达到这一成绩并不容易。在何新瑶5月发布的21条作品中,破10万观看的只有4条,话题涉及大陆游客、老公薪水、盖自建房等,强调两岸观点的大不同。

在台湾,YouTube是使用人数最多的视频分享网站。据2020年6月的统计,YouTube触及超过1,800万名18岁以上的台湾观众,相当于台湾成年人口的九成,奔着“网红最好赚”的都市传说,无数内容创作者在上面追寻着关注度。其中,像何新瑶一样来自大陆的YouTuber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这得益于他们特殊的身份:陆配,或是陆生。这两种身份被认为是台湾YouTube特有的“流量密码”。

台湾官方的最新统计显示,陆配人数已超过36万,其中九成以上为女性;同时期陆委会的统计显示,自2011年开放大陆学生赴台入读以来,陆生人数总计超过20万人。早在2011年,就有陆配以夫妻的名义开设了YouTube频道,人气最高的订阅数超过25万;2012年起,亦有陆生开始加入YouTuber的队伍,人气最高的订阅数超过20万。歪脑采访到在台湾的三位陆配和一位陆生,在她们做YouTuber的心路历程中,探讨跨越两岸的议题。

“台湾特供”:国族主义与信息差的生意

陆配呆米在YouTube频道上有1万订阅,她是山东人,来台之前在上海从事广告业。据她观察,陆配YouTuber发三类话题最容易有流量:第一类是夸台湾踩对岸,“如果在(台湾)这边夸大陆好,台湾没有,那就是来找骂啊”;第二类是打“腥膻色”的擦边球,例如起个标题“老公好厉害啊让我受不了”,但点开其实啥也没有;第三类是涉及政治意识形态的。但这三类话题她都不想触碰,哪怕订阅数因此而停滞。

2019年,呆米跟随工程师丈夫开始在台湾新北市生活,因为在豆瓣、知乎上刷到很多“负能量”的陆配话题,她决定开通YouTube频道,初衷是做个“两岸和平的沟通的使者”。她的第一条视频就是聊陆配受到的歧视,画面中的她笑眼弯弯,像话家常似的对着镜头娓娓道来。留言区的台湾网友有人夸她长得可爱,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也有人骂她“山东大妈”,还有人提意见,嫌她说话声音小,也没有配字幕。

呆米从第二条视频开始配字幕,前几条是简体字,后来都改成繁体字,方便台湾网友们观看。起初她不懂怎么涨粉,每条视频的观看量不过一两百,其中包括她先生的熟人。有一天,突然来了个大陆账号骂她的陆配身份,她较真地回复了十几条,流量一下子飙升到几千,这激励了她持续更新,订阅数也不断攀升。2021年,台湾三立新闻网授权引用她的YouTube影片内容,新闻小编起的标题是:“陆配谈台婆媳关系,大赞她是伟大女性”。

在台湾,一个来自的大陆YouTuber登上新闻,并不是新鲜事。陆生YouTuber廖小花曾在台湾生活近6年,就多次见诸报端:2020年,这名广东女生在台湾《立报传媒》发表专栏文章,称“我爱台湾,她也是我的故土”;2022年,因为交台湾男友被母亲劝分手,她在视频里哭着问网友怎么办,被多家台湾媒体报道;2023年,她离开台湾到德国进修,拍视频记录自己参加徒步,因为口音被华人同伴误会是台湾人,又上了台湾的新闻……

“外国人怎么看台湾?”对于台湾人的这种普遍心态,移居海外多年的台湾作家林志都曾这样描绘道:

“若是外国人赞赏台湾人‘有人情味’,台湾美食‘好好吃’,台湾夜市‘真有趣’,台湾生活‘好便利’……等,我们常会为了这些正面评语感到飘飘然,甚至热泪盈眶,有时还会觉得‘我们根本没那么好’;而若是外国人批评台湾人‘自私、自扫门前雪’、台湾食物‘不好吃,好恶心’、台湾街道交通‘脏乱’,我们也常会‘自掌嘴巴’、‘痛哭自省’,嘴上说着‘鬼岛不意外’,然后互相责怪骂成一团。”

林认为,台湾人之所以有这种心态,是“缺乏自信的表现”。他指出,长久以来台湾总是被当成殖民者或是遥远中央政权的边陲,台湾在台湾人眼中的形象,也往往都是以外来人的眼光形塑而成。于是,当台湾人将“中国人”视为语言相通的外国人,来自大陆的YouTuber怎么看台湾,也成了台湾民众关心的话题之一。

台湾人何时开始和“中国人”划清界限?根据台湾学者吴睿人等人的观点,要追溯到1964年的《台湾自救运动宣言》,其中蕴含的公民民族主义被视为台独运动的新理论基石,它在90年代随着本土化浪潮的兴起而成为显学。1998年李登辉提出的“新台湾人”概念,即体现了这种公民民族主义:它基于认同民主和“台湾共同体”的意识,区别于“旧台湾人”以族群、血缘定义的族群民族主义,后者也被视为带有神秘、威权乃至恐怖主义的色彩。

于是,对于来自大陆的YouTuber,一个台湾“特供”的走红套路出现了:“质疑台湾人,理解台湾人,成为台湾人。”聊聊两岸生活的不同,抒发“爱台湾”之情,都是台湾网友喜闻乐见的内容。当陆配何新瑶拿到台湾的身份证,在频道上激动分享喜悦的同时,也点燃了无数台湾网友的热情:5600多条留言中,最热门的一条有1620个赞,写着“恭喜成为台湾人,永远欢迎爱这土地的人。”这条视频也是她YouTube频道至今最热门的作品。

在转战YouTube之前,何新瑶一度活跃在大陆的视频平台上,例如今日头条、西瓜视频等。因为她口齿伶俐,又更新得勤,鼎盛期坐拥30多万粉丝,有自己的“瑶家君”。在西瓜视频仅存的拍摄于2019年的少量影片中,她打扮朴素,拍自己接孩子放学、陪孩子玩耍的日常,也会聊一些两岸日常的对比,例如吃自助餐、买护肤品的区别等。

“那个时候我只是做着玩的,其实大陆(平台)割韭菜挺严重的,做那边赚不了多少钱的。”何新瑶笑着说。她原本对YouTube兴趣不大,直到有一天发现上面有人盗用她的影片,“我七点钟发布,她八点钟转过来,连封面带标题,原封不动地全部搬过来,然后开通收益了。”她发私讯交涉,但没有得到回复,于是决定亲自出马,把拍好的影片同步上架YouTube,开通3年来积累了15万订阅,将YouTuber这份副业做得有声有色。

介于中国互联网“墙”的存在,大部分大陆用户很难接触到墙外信息,于是“搬运”成了很多网民的惯常操作,这也使得侵权和盗用变得普遍而难以察觉;但信息的隔绝,无疑又为流动在两岸间的“中间人”创造了新的商机。和何新瑶一样,陆生小杜也发现自己在大陆平台发布的内容被搬运了。她大学的时候尝试打工,在2020年签了一家大陆的MCN公司,以陆生的人设配合公司拍摄短视频,例如对方要求“拍一下台湾的垃圾车”,她就按自己的想法拍好制作好,传给大陆的对接窗口,进而发布到多个视频平台上,那里也活跃着不少台湾用户。2021年,因为YouTube的盗用影片怎么检举都不完,她决定开一个频道,完全由自己独立运营。

小杜说,刚开始在MCN打工的时候,她看到恶评会气到心脏疼,觉得受夹板气:“一般大陆人评的话就是说,啊为什么要去台湾呀,哎台湾都已经落后了,台湾人就会说滚回你的中国。”对于夸她的网友,公司的运营人员会以她的名义回复一些客套话,“谢谢您的支持”之类的,碰到来骂的人,运营也会骂回去,小杜觉得这样对她的形象不好,加上MCN公司的抽成很高,“特别坑人”,做了十个月,就和公司解约了。

有了在大陆MCN的打工经验,小杜做YouTuber还算得心应手,开通频道3年来已积累了近10万订阅。她最热门的一条视频是到南投看日月潭,因为想家而崩溃大哭,这条不到11分钟的Vlog吸引了174万多次观看,按台湾的行情能赚进2万多人民币。作为陆生,小杜无法在台湾合法地打工,靠做YouTuber可以获得一些收入。虽然她坚持一周至少更新两条视频,但观看量突破百万的只有这一条,如果不接广告,仅靠YouTube广告分成,“吃饭都感觉不太够”。

不过,小杜说自己做YouTuber不是图赚钱,和陆配呆米一样,小杜也希望化解两岸之间的偏见,像是回北京的时候,她会特别拍一些好玩的地方给台湾网友看,“想让台湾人更知道大陆”。但她也有过翻车的时候:“有一次,我觉得为什么所有的在台湾的大陆人都拍台湾好棒,我就是要反向操作,就拍了一个(视频)讲台湾的缺点,像是交通不方便之类的,说了五六条,结果我刚上线一个小时,就被骂爆了,然后一堆退订的。”她立刻把那条影片删除了,“不敢留一天”。

与其他受访者相比,麦麦的YouTuber经历像更是全职太太的“逆袭”。她曾在大陆一家游戏公司做过行政助理,自从2014年结婚来台后,她很快生了两个孩子,再也没有上过班。她尝试过拓展自己的圈子,前些年去参加陆配群的线下聚会时却碰到传销,这让她觉得在现实生活中结识陌生人,似乎有点不靠谱。起初麦麦并不知道有陆配在做YouTuber,只是想在孩子们上学后“起码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2022年10月6日,她在上传的第一条影片里介绍了自己和老公结婚的经历,很快就有台湾网友给她留言,“要加油啊”,“跟老公好好相处”之类的。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麦麦的频道吸引了近7.5万订阅,最热门的视频有60多万次观看量,内容是她以一个妈妈的立场称赞台湾政策好,“怎么一直发钱?”现在,在送完孩子们上学之后,她会花一些时间经营自己的频道,也接了不少台湾厂商的广告,从床垫、台剧到燕麦奶。按照台湾的行情,她的订阅量不到10万算“小网红”,接一条广告最多可以赚进10万台币,换成人民币就是2万多元。

“永远的外人”: 在国族与父权意识的双重凝视之下

“色诱呆丸肥宅啊,这是统战的第一步,硬了。”

在台湾的热门论坛PTT上,对于这些以女性为主的大陆YouTuber,“乡民”们的评论往往混杂着敌意、好奇和基于性别的凝视,八卦版上时常有人盘点,问“哪个比较漂亮”。

“比基尼穿起来,美金进口袋。”何新瑶曾在频道里这样戏谑道,也大方分享过自己在海边的比基尼影片,收获了近9万观看量,留言区纷纷称赞她身材好、“像少女”。

但另一位陆配YouTuber麦麦发现,这类方式也不总是奏效,很多时候,流量主要随大环境的趋势,尤其是两岸关系的敏感时期:“像是一年前(总统大选前夕),陆配发什么都会火,某些时期可能不管你发什么,好像流量就很普通。”今年4月17日,麦麦分享了自己去移民署提交申请的视频,宣布自己很快就能拿到台湾身份证,虽然题材和文章开头何新瑶的视频相似,但观看量尚不到何的十分之一,似乎过了“最容易火”的阶段。

此外,“性感”也不能让陆配YouTuber免于来自网友的政治审查,例如订阅量最高的陆配YouTuber薇薇(“HereComesUU”)凭借“老夫少妻”人设走红,时常晒出自己的火辣身材,她的丈夫被台湾热门论坛PTT戏称为“台男之光”,但在2023年,薇薇丈夫遭网红爆料,身陷“台奸”传闻,被指是“中共同路人”,引发台湾网民口诛笔伐,以至于薇薇不得不出面澄清,称要跟造谣者跨海打官司。

作为陆配和陆生的女性,无疑是性别和国族上的双重“他者”,也承受着来自这两种身份的压力。台湾学者康庭瑜曾指出,社群媒体的女性使用者面临着两难:一方面,性化的身体展演逐渐成为一种社群常规,另一方面,荡妇羞辱的凝视仍然时时监控和规训这些女性使用者。香港学者朱蕴儿则指出,“好配偶”与“坏新娘”是民族主义的两张面孔,看似截然不同的典型叙事却叠加出了一套恩威并施的论述系统,规训陆配以牺牲自我、顺从父权、效忠台湾,来实现进入民族共同体的愿望。对于以异性恋男性为主要画像的民族主义者,陆配YouTuber所展示的女性身体是被男性气质和民族主义叙事所同时征服的战利品,倘若她们的网络展演有所出格,例如脱离了妻子、母亲、儿媳的身份,甚至成为假想敌,批评和攻击便接踵而来。

2014年台湾的一份官方研究表明,无论是出于工作还是婚姻的理由,多数台湾人并不欢迎更多的外籍人士来台湾。陆生长期受到台湾“三限六不”政策的约束,不得打工、就业等等,以至于有人哀叹陆生是因两岸博弈处处被动的棋子。陆配虽然能够工作和入籍,成为“新住民”,但有观点认为,陆配被视为“永远的外人”,例如在2008年讨论开放陆配工作权利时,就有许多民进党立委反对,称不能让这些外人来抢台湾人的工作。2016年亦有研究指出,一些陆配不仅在就业时遭受歧视(例如不会讲台语),也要承受夫家人因两岸信息差、不信任和敏感的政治立场产生的歧视。

在亚洲,台湾一向被视为民主自由的灯塔,但当“外人”触碰到最核心的参政权时,会让许多台湾人焦虑“国安问题”。根据法律规定,陆配取得台湾身份证到年限为6年,比外配多2年,而如果要在台湾参政,需要设籍满10年后才可登记参选。2023年总统大选前夕,陆配徐春莺因被民众党列入不分区立委名单,受到各方攻击,尽管她早在2000年就已经放弃大陆的户籍并取得台湾的国民身份证。

陆配群体也逐渐进入两党的政治视野。2024年3月,国民党拟推动陆配缩短入籍年限,反对者认为这会让陆配更容易行使参政权,可能会增加国民党的支持者。国民党立委徐巧芯点名陆配YouTuber“焦虑主妇Lia”(于利雅,以下简称Lia),历数她参与过民进党的多个公开活动,指出她“支持民进党”,以反驳该法案的反对者。但这位曾经活跃的YouTuber迅速在脸书发帖撇清,“提起陆配時,可不可以不要想到我”,强调自己已经是台湾籍,又表态“支持祖国统一”。

这似乎和她曾经的状态大相径庭。2020年时,Lia开设了YouTube频道,以陆配身份表态支持台湾民主,风格犀利泼辣,吸引到近15万订阅,亦多次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例如,2020年10月,她发布视频称自己入台5年首次受到台湾人歧视,登上台湾单周YouTube讨论声量第一名,此后她又发布视频称个例不能代表所有台湾人,并掉头攻击批评她的陆配社团“恶心”,“一边骂说台湾人歧视大陆人,一边又死赖在台湾不回大陆。”此番言论也引来时任国民党主席的江启臣留言,称“台湾人很好客……歧视、攻击、贴标签不是台湾社会的常态!”

公开报道,Lia曾在上海、深圳等地的日企上班,来台后“当过饭店服务人员,免税店卖过凤梨酥,餐厅当服务生和洗碗人员”,也上过台湾政府提供的免费职业课程学服装设计。作为YouTuber走红后,Lia一度签约台湾的MCN公司“VS Media”,但在2021年5月解约,后被对方侵权盗用旧视频,她在频道怒骂对方“当我是卫生纸”用完就丢。

有台湾网友认为,她不太熟悉台湾政坛对媒体的操纵度,“比较容易被带风向”。2022年5月,Lia做客民进党的Podcast频道,大谈台湾的自由环境,说自己已经是“精神台湾人”。同年9月,她获得台湾护照和身份证并在频道高调“开箱”,随后在10月出席民进党“社群之夜”(政党造势活动),呼吁选民要积极投票。

转变也始于这个秋天。Lia取得台湾身份证与护照后,按台湾的法规需要回大陆除籍才能生效,但因为迟迟未取得返台所需的大通证(大陆居民往来台湾通行证),她在大陆滞留了三个月,期间连拍多条视频哭诉,引起外界关注,台湾网友纷纷猜测她是否受到大陆官方的刁难。但在2022年12月取得证件后,Lia再拍片澄清是误会一场,指都怪自己“太心急”,并向大陆相关公部门致歉及道谢。

返回台湾后,她一改往日的高调作风,将频道的视频删到只剩4条日常话题,宣布“边缘人自己玩”。据英国BBC的报道,有“小粉红”陆配称,Lia在台湾为了流量迎合绿营观众,不停酸大陆,因此被陆配团体所讨厌,并透露Lia是作为“异议份子”被人举报到国安,而如果是“良民、好公民”就不用担心被刁难。


尽管Lia对于自己的转变原因三缄其口,但震慑已经形成了:大多数陆配都表示不清楚Lia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何新瑶表示自己会尽力避免做“刺头”,麦麦觉得太多人关注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而呆米成为母亲后变得更加谨慎,在接受采访时已经停更超过一年,称“不想让我小孩在台湾有一点点被曝光的可能性”。

当吃瓜群众纷纷对Lia的“退圈”感到好奇的时候,也有人基于自己的理解,告诫台湾人要对这些“外人”保持警惕。例如,加拿大华裔移民张尧自称是帮助台湾抵抗中共认知作战的民主斗士,在Youtube上有14多万订阅,对于Lia的“退圈”,张尧在X上发文称,Lia的表现说明在中国的压力面前“台湾被舍弃了”,并以此为例反问台湾人:“38万中配(陆配),在中国的压力下,台湾中国二选一。告诉我,Ta们中不背叛台湾,不舍弃台湾的,有几个?”台湾专栏作家萧良屿则撰文称,Lia的所作所为代表着陆配的普遍现状:“要人权的时候很大声,但只要遇到一点点压力,就一定会出卖台湾。”

在以台派联盟为代表的独派团体眼中,无论陆配如何宣称自己“爱台湾”,她们都可能“卖台”,并且会影响她们身边人的国家认同。因此,当国民党、民众党、新党力挺陆配“也是台湾人”,推动陆配入籍年限由6年改为4年时,独派团体则痛批这一行为是“洗人口”,称国民党和民众党是利用国会多数,将洗入更多中国公民及依亲人口进来台湾,危及台湾的民主价值,对此独派团体予以坚决抵制。

即使在台湾学界,对于如何看待陆配与外配入籍待遇不同,也存在争议,例如淡江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主任张五岳表示,外配的入籍流程必须有“归化”(放弃原本国籍)程序,但陆配却是放弃原本“户籍”的双轨制,而中研院法律学研究所研究员苏彦图则认为,所有国家对于新移民都要求宣誓效忠,不希望他们在国家认同上出现双重忠诚或认同冲突,陆配议题最主要关键是在两岸问题,台湾政府因国安考量设下限制,但对于这些差别待遇,都必须提出合理解释。

“两岸夹缝”:如何拆除心里的墙

“在中国骂台湾烂,在台湾骂中国差,根本人格分裂。”这是PTT乡民对于陆配和陆生YouTuber最常见的批评。何新瑶认为这是台湾网友的偏见,“我发了可能有一两千部影片,只有十几部是我觉得台湾哪里不好的”;另一方面,在台湾生活多年后,她对于两岸的差异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台湾和大陆的受众不一样。”何新瑶坦言,她刚做YouTuber的时候延续了在大陆社交媒体上常见的“粉红”立场,但随着台湾网友订阅数的增长,她需要更多地考虑台湾网友的喜好,而他们并不欢迎“粉红”言论,常常与她辩论,给她“科普”一些过去她不了解的东西,讲得多了也让她有所动摇。何新瑶自称性格很“冲”,过去在大陆平台上往往一言不合就对骂、拉黑,但在YouTube上,她发现台湾网友“特别有耐心”,会翻出她陈年的发言然后质疑她的观点,“也不拉黑我,每天跟我在里面呛(回击)。

与此同时,何新瑶也开始受到“小粉红”的车轱辘话攻击——这些攻击者出没在许多华人YouTuber的留言区,有时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有时又像是集体放假了似的消失不见。这让她对这些声音产生了怀疑。有人骂何新瑶是为了赚美金做墙头草,不相信她的转变,但何新瑶表示,这是她“清醒”之后的选择。

“当我查到真相的时候,其实我是很难过的,我就觉得不对呀,我从小到大听到的是这样子的,它不可能骗我的,然后知道原来还有另一层故事,那个感觉是很受伤的。”

她以前依赖百度,连怎么做视频也是在上面搜索学会的,但后来她习惯用谷歌,也开始接受后者带来的资讯,看到了这个世界更多的面向。

何新瑶说自己转变的最大原因是小她五岁的先生,邂逅的时候他们是同事关系,这个来自台湾彰化、个头不高的男生对她一见钟情,发起了猛烈攻势。何新瑶说,一开始自己没看上他,但后来觉得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加上她当时还在世的父亲一锤定音,认定这男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于是成全了这门婚事。最初她开始做陆配博主,就是因为先生的鼓励,而且他一向尊重和支持太太——这也是其他陆配YouTuber丈夫们的普遍态度。

其他受访者也表示,在YouTube上有被小粉红的账号“喷”过。麦麦说自己会尽量忽略他们,但也有一次她专门拍了视频,解释自己夸台湾不等于抹黑祖国,她回国的时候没有被“喝茶”、关小黑屋或者受到任何阻挠,不过她并不期待沟通效果,“完全就是看观众自己造化,你们能理解就理解。”呆米则表示,这些谩骂也会转化为流量,但到了后期,需要照顾到真正受众(台湾网友)的感受,“如果想要友善的留言区,还是要小心发言。”小杜渐渐发现,许多留言并不是针对她的内容,而是自顾自地评论国际形势,“当时就特生气,现在就无所谓了。”

与此同时,中国大陆平台的审查日益严厉,频频下架何新瑶的作品,又给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我发一个普通的台湾便当,它也给我下架,太让我受伤了。”她尝试过了解审查机制的黑箱,像是用抖音的私密账号搜索一些敏感议题,看有没有人“开第一枪”,在大陆平台上发布的言论也尽量“点到为止”。但这些努力付之东流,“我上传十个影片,八个都给我下架了”。很快她的今日头条账号被永久封禁,微信被限制使用朋友圈的功能,在仅存的西瓜视频账号下,至今仍有人追着骂她“双面人”,隔三差五就有自媒体博主把她挖出来“鞭尸”,或是打着爱国的名义蹭她的流量。

何新瑶最终决定彻底放弃大陆平台,专注做YouTuber,因为“这边它让我可以自由地说话”,哪怕台湾也不乏网络暴力。曾经有一些黑粉顺藤摸瓜,找到她女儿同学家长的脸书,发私信要他们的孩子去霸凌她女儿,也有粉丝爆料给她,说有几百人的Line群组每天都在用各种下流话骂陆配。但何新瑶说,自己已经被磨练出来了,“你经历过大陆那种炮火的攻击,你来台湾,会觉得毛毛雨。”她笑着说,那些骂她的人春节应该拎着两瓶酒来看看她,“他这一年都指着我活着的”。

她的形象变得更加时尚,会背着Gucci包出镜,也变得更敢讲,多次拍影片回击小粉红的攻击,但不再批评台湾——因为“墙”的存在,她能触及的大陆用户有限,但可以触及台湾用户。4月3号发生全台大地震后,仅过了4小时,她就上传了和母亲聊地震的新作品,48小时吸引了近10万观看量。

小杜认为,陆生做YouTuber是有意义的,“如果喜欢你的人变多的话,至少别人会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问题。”2023年底,台湾宣布将陆生纳入全民健康保险,她采访了亲自前往官方说明会的陆生Peter。在这条影片的留言区,台湾网友意见纷纭,形成了一场小型的公共讨论。不少人反对这项政策,认为健保应当是台湾国民专享,批评民进党“要把健保送给陆生”,也有人抱怨自己在别国读书的时候也没有享受到医疗保险,或是在大陆生活多年也没有用过大陆的保险。不过,更多人还是表达了对小杜的善意,认为“政治归政治,健保归健保”,两岸的紧张局势不应当波及无辜的陆生。有台湾网友留言表示,“全民健康保险是集全民的力量,帮助需要的患者,受到良好的照顾,不用担心医疗费用过高……这就是社会互助的精神。”

何新瑶认为,现在做YouTuber“已经过了红利期”。在流量最汹涌的2022年和2023年,台湾经历了新冠疫情的爆发到趋缓,“今日乌克兰,明日台湾”的焦虑,“蓝白合”等抓马,而中国经历了白纸运动与全面清零政策的终结,深陷内忧外患。YouTuber们记录下这些变局,并由此获得了扶摇直上的“风”,但今年以来,收割流量似乎变得更困难了,为此她们需要变得敏锐。小杜说,如果结束了陆生身份,就不会再集中“两岸”话题了。麦麦依然认真打理着频道,她珍惜这个属于自己的舞台,期待订阅数“到一个阶段维持就好”。

事实上,当大陆和台湾的紧张关系持续,甚至出现更多动荡,她们的“红利期”或许还会更长。大陆学者任冬梅指出,YouTube已成为政治传播与舆论塑造的新媒体平台之一,台湾政治人物亦纷纷将其视为经营的新领域,例如柯文哲团队早在2014年就开设频道,并在今年1月突破百万订阅数。在“两岸一家亲”贯穿中共对台政策时,“中共认知作战”亦成为笼罩台湾网络社群的疑云。海基会在2023年举办5场“陆配网红联谊交流活动”,今年3月又举办“陆配网红研习课程”,请到蔡英文幕僚林鹤明等专业人士授课,对新晋陆配YouTuber予以高规格接待,或可视为台湾官方反制“中共认知作战”的一种具体措施。

当一个陆配或陆生公开谈论台湾和两岸,无论她是否关心政治,都会被政治关心。在“人人都是微名人”的社群景观中,下一个“焦虑主妇”、“廖小花”随时会出现,只要台海仍在牵动全球的敏感神经,她们“爱台湾”的口号就依然可疑。但至少,随着她们在公共领域的能见度增高、参与社会的能动性增强,将不再是被摆布的棋子,亦不再隐入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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