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的中指

马东再一次早退。他宁愿顶着炎热的阳光往家赶，也不愿意待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他觉得那里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添加了太多化学试剂的味道。他怀疑是空调的循环系统出了问题。污浊的空气只能靠化学试剂掩盖其腐败的气味。他在那里是待不下去的，但是暂时又无法离职，所以只能靠迟到早退来减少待在污浊空气中的时间。在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传达室里的门卫狐疑地看着他，他在怀疑马东为什么这么早就下班？马东视若无睹，满不在乎地走出大门。他知道，门卫没有权力盘查他。

天气很热，没一会马东就出了一身汗。他感到后背的汗液已经把T恤黏在了身上，而更多的汗液正顺着他的腹部，向裤子里流淌，他感到自己的步伐也因此变得黏糊糊的。难道路上的沥青也晒化了吗？为了不让自己热昏了头而产生错觉，他随便走进了路边一家有空调的商店。进店之后，马东才发现这是一间女装店，店里有两个女店员和一个正在挑选衣服的女顾客，她们三人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马东。这让马东一时感到非常尴尬，好像自己走错厕所一样，下一秒钟这三位受惊的女士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叫。于是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完，就立刻转身退了出来。当他重新回到烈日当空的马路上时，才回过神来，自己是反应过度了。这是一家女装店而不是女厕所或女更衣室，他完全没必要夺门而出落荒而逃。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太可笑了。他对自己很不满意，好像丢了面子，尤其在刚才一瞬间他已经发现店里面其中一位女店员长得相当漂亮。自己的狼狈样被这样漂亮的女孩看得一清二楚，感到羞愧倒是其次，主要是刚才仓促间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用目光仔细地抚摸那位漂亮女店员的身体曲线。现在已经错过了机会。马路上阳光很亮，店里很暗，马东隔着玻璃门试图再看两眼，但是看不清。他似乎感到店里面的三个女人仍然在瞪着自己，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变态，马东只好立刻走开。

隔壁是一家卖光盘的音像店，马东知道这回没事，他就推门走了进去。店里确实凉快，马东一面让冷风吹干自己身上的汗液，一面漫无目的地浏览货架上的光碟。他知道自己不会买这些价格不菲的正版光碟，基本上也很少有人买。大家还是习惯购买便宜的盗版碟。有两三个顾客正围着柜台上的一个大纸箱，在挑挑拣拣，箱子里面全是盗版碟。马东打算歇会再凑过去，现在他仍站在卖正版碟的货架前，随便拿起一张，前后翻看一番，然后放回去，再拿起另一张。他的这些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他也完全不记得那些光碟的封套上印着些什么内容，他的脑海里仍然在试图勾勒出那位女店员的身体曲线。这是多么困难啊！也许过于凸出了，让他难以释怀，也许过于平淡了，又让他心有不甘。真是充满了自相矛盾的想法。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穿着花里胡哨T恤的瘦子站在马东旁边，他也装模作样地拿起货架上的正版碟，假装在挑选。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然后神秘兮兮地对马东说，喂，朋友，要好看的盘吗？马东以为他是一个卖毛片的，于是没有搭理他。这种毛片现在随处可见，没什么稀奇的，马东家里就有一堆。他今天没兴趣去买什么毛片，尤其是跟这么一个奇怪的家伙买。但是那个瘦子还不死心，继续压低声音对马东说到，都是顶级的好片子，别的地方买不到。包你刺激，要么？马东本来讨厌他来打搅自己的胡思乱想，但是又被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搞得有点好奇，于是随口问了句，什么片子？瘦子一看马东接茬了，立刻来劲了。他用有点激动的声音说，上等的好片，禁片，刺激，别处买不到！要么？马东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卖毛片的，他觉得眼前这个神经兮兮的瘦子很好笑，于是侧过身，上下打量他，问，片子在哪？不在我身上，你跟我来。瘦子一转身，示意马东跟他走。瘦子出去之后，马东慢吞吞地放下手中的正版碟，然后观察一下店里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俩。还好，没人朝他们这边看。于是马东就莫名其妙地跟着那个瘦子走出了音像店。马东跟着瘦子来到街角的一个书报亭，只见瘦子和书报亭的大妈说了句什么，然后他钻进书报亭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大书包。瘦子对马东说，咱们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马东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实在太滑稽了。他看了一眼书报亭里的大妈，那个老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发呆，对瘦子和马东正在进行的秘密交易视若无睹。事已至此，马东也只好继续跟着瘦子，看看他的大书包里到底卖的是什么盘？瘦子背着大书包带着马东穿过一条马路，然后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转了几个弯，瘦子停下来，四周看看，然后说，就这里吧。他把背上的书包卸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光盘递给马东，然后兴奋地搓着手说，看吧，都是上等的好片，禁片，刺激，别处买不到！马东接过来一看，这都是些什么毛片啊？封面上印着塔可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布努埃尔，还有小津，田壮壮等等。妈的，这是个鬼禁片？刺激个屁啊？马东正要发作，瘦子又弯腰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光盘递给马东，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更刺激，绝版！马东接过来一看，这张连封面都没有，只有一个塑料套子，上面贴了一个便签，有几个手写的狗趴字：《乌青的叙述》。马东再也无法忍耐了，他破口大骂：尼玛逼你大脑有屎吗？这是毛片吗？是禁片吗？你他妈的是傻逼吗？瘦子显然被吓到了，他目瞪口呆，然后结结巴巴的说，禁片……刺激……禁你妈的逼！刺激尼玛逼！我看你就是一脑子有病的二逼！妈的你不会就是这个叫乌青的傻逼吧？瘦子嗫噜不敢回答。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刺激！说着马东趁机用力一脚把瘦子踹翻在地，然后抱着一沓光盘掉头就跑。他本来还想抢走瘦子的书包，但是拎着走了两步觉得实在太沉，只好又丢了下来。马东一溜烟跑出小巷，还听见瘦子躺在地上痛苦地喊：啊……刺激……啊……你还没给钱呢？

马东回到家，把抢来的光盘都扔在地板上，然后随便从中挑出一张，放进电脑光驱播放起来。他想，那个神经兮兮的瘦子说不定真有什么刺激的片子呢？但是很快马东就明白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幼稚的。这些光盘和它们的封面一样货真价实，不是伪装的毛片。看来瘦子确是一个诚实的小贩，但肯定也是一个二百五。正常人怎么会神秘兮兮地贩卖这种片子呢？马东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播放的片子，很无聊，但也不比电脑里看了几百遍的黄片更无聊。但是要从中看出任何刺激的地方，马东一时也无法做到，也许只有瘦子那样的精神病患者才能够体会到某种刺激，并激动地达到高潮。所以很快，马东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马东起来后，出门去上班。因为昨天抢了瘦子，一路上他还有点惴惴不安，怕冤家路窄撞见瘦子。要钱还是其次，如果瘦子很激动地要和自己交流一下那些“刺激的片子”，那可真是太尴尬了。因为自己对其中的刺激实在是毫无心得。白费力气抢了瘦子一遭，搞得自己像个智力不足的傻逼。而要在一个神经兮兮的二百五面前，承认自己智力不足，世上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马东还是一个面皮薄嫩的青年，抢劫这种事（而且还抢错了）他也是很少干的。

和往常一样，马东又迟到了。当他坐上公交车时，上班的高峰已经过去，车厢里空荡荡的人很少。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认为在公交车上撞见瘦子的概率要小些。至于为什么，原因不值得深究。因为这主要是一种心理负担，当你忘记它时，自然就烟消云散，而你疑神疑鬼则必然草木皆兵。而现在马东已经忘记了瘦子那一茬，因为他在公交车上坐下不久，就发现了一个身材很火辣的漂亮妞，而那个漂亮妞也卖弄风情地对自己频送秋波。这可有点意思。在一次失败的抢劫之后，交个桃花运，也算是时来运转了。于是他们俩就像所有勾搭成奸的狗男女一样，隔着空荡荡的过道，眉目传情互相试探，然后心照不宣一拍即合。结果就是马东那天没有去上班，而是和那个风骚的漂亮妞一起去了她的住处。然后很痛快地操了个昏天黑地。为了不让这篇小说看起来像色情小说，那个女孩的奶子多大多挺，大腿多修长多肉感，这些细节我就不具体描绘了。总之，这是一次愉快的性交，男女双方都很满意。所以当傍晚时分，马东从女孩的住处出来的时候，他愉快的心情溢于言表。小区里下班回家的人不明就里，都因马东过于愉快的神情而侧目。

马东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又想起了昨天那个奇怪的瘦子，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条街上卖奇怪的电影光盘？于是马东又去了那家音像店，转了半天也没有看到瘦子。他又在附近转了两圈，也没有看到瘦子的影子。马东有点后悔昨天踹了那一脚，踹得太重把瘦子给踹跑了。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到底去哪了呢？马东心有不甘，又去了昨天他踹瘦子的那条小巷。天色已晚，曲里拐弯的小巷显得有些阴森。马东有些犹豫地向里走，每转过一个弯，他都担心看见瘦子横尸街头的尸体，保持着被马东踹过后痛苦和不解的样子。不过马东更担心，瘦子仍藏在某个拐角处，突然蹦出手持大棒，伏击自己报昨天的一箭之仇。不过这两种情形都没有发生，这里也没有任何瘦子的影子。完全看不出发生过一起残忍但荒诞的抢劫案的痕迹。这里既没有瘦子的痛苦也没有他的愤怒，就好像瘦子从未出现过一样。马东试着低声呼唤瘦子，好像能把他从某个隐秘的角落唤出来一样。但是他不知道瘦子的名字，只好笼统地称呼他：喂，傻逼！喂，那个卖盘的傻逼！那个卖刺激盘的傻逼！卖刺激的傻逼！喂……刺激啊……傻逼……

语无伦次地一通低唤，越喊马东越觉得自己像一个神经兮兮的傻逼，逐渐变得和瘦子一样。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马东最后不得不放弃，若有所失地离开小巷。

后来有一天，马东路过一条商业街，突然看见前面有一个无比性感的圆屁股。准确的说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是她的屁股太过性感太过凸出，以至于忽略掉了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马东觉得前面离他几米远的这个圆屁股，比他抚摸过的所有屁股加起来都要性感诱人。这个圆屁股左摇右晃，圆滚滚，沉甸甸，即将消失。让马东实在忍不住想去摸一把，但是他又害怕被当成流氓抓起来。就在他感到无可奈何的时候，突然他又想起了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瘦子。马东无来由地觉得那个奇怪而神秘的瘦子一定有办法应付目前这种折磨人的情况。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也许会跟在圆屁股后面，厚着脸皮向她推销光盘，并借此搭讪：小姐要不要看好看的盘啊？这个《移动的圆屁股》还有这个《性感的屁股如何放屁？》，绝对适合你。会让你的屁股更圆更翘更光芒四射！这会让那个圆屁股的女人受惊，而打他一巴掌，还是干脆让他摸一把自己的屁股，然后嘲弄地告诉他，他推销的那些垃圾玩意儿和自己无与伦比的屁股比起来根本一钱不值。想到这里，马东不觉露出让人费解的笑容：那个瘦子可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家伙啊！而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马东正像一个变态一样笑咪咪地跟着一个有着非同凡响的圆屁股的女人的后面。但是，我们知道这不是真相。因为当那个女人拐弯走进一栋住宅楼的时候，马东仍然笑咪咪地继续向前走，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