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小狗惹的禍

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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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步道之間的愛恨情仇。



2019年暑假,我和一位遛狗的鄰居結下了冤仇。

 結仇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兩條狗。


這兩條肇事犬,是屬於法國鬥牛犬(french bulldog ),而以我的審美觀來看,牠們長得特別醜,以至於,一開始我就對牠們沒什麽好感。

牠們是兩條黑色的小母狗,而且還是雙胞胎,兩隻長得特別像,外人從來就認不出誰是誰來。牠們有著美妙的名字,一隻叫妮娜,另一隻叫蘿拉。牠們被主人喊起來時,聽起來像極了兩個傲嬌的千金小姐。

兩條小狗的主人,一頭白髮,看得出已有一大把年紀,平常走路杵個拐杖,看來是腿有問題。因為不知道狗主人的名字,我擅自稱他為「老頭」,這著實不是什麼出於善意的稱呼。

老頭和我,經常在森林裡碰面,因為我們都住在森林附近,平常老頭遛狗,我溜娃。老頭從來不用狗繩牽住他的狗,總是任牠們四處奔跑更不用提為牠們戴上嘴套了。

說怪不怪,法國人對待狗比對待人還好,遛狗族向別人介紹自己的狗時,往往不説公狗母狗,而是男孩女孩,我甚至有個朋友,說狗是她的女兒。

説起老頭的兩條狗,雙雙生性激動,可能還是幼犬,每次看到我們,都衝著我們狂吠,然後又跑又跳,又撲又追,總是弄得我女兒嚇得哇哇叫,四處奔逃。狗見娃跑,就追得更起勁,更開心。對不懂狗的我們來説,分不清狗到底是想攻擊人還是想和人玩。

除了這兩條小屁犬,在森林裏還有幾條可怕的鬥犬,況且別説我女兒了,就連我自己都害牠們攻擊。每次遇到沒有被牽住的兇猛惡犬,我都會把鑰匙從口袋裏掏出來,緊緊地握在手心,把尖銳的鋸齒露出來,當成武器,以便因應不時之需。我的一位女鄰居,甚至建議我網購一支電擊棒,遇到危險時,可以用來保護自己。

説來也巧,正在想這些惡犬,就不小心看到最近台灣的社會新聞視頻「比特犬Lucky 兩度跳窗咬人」,真是令人膽顫心驚。




在COVID19開始前的那個暑假,我媽從台灣來看我。那時我經常帶著我媽和我女兒一起去森林裏散步。我媽那時已有一把年紀,反應有點遲鈍,走路不是太方便。我女兒那時還小,才五、六歲,特別怕狗。

 一天下午,我祖孫三人,一起去森林裡散步,碰巧又遇到了老頭和他的兩條狗。

這一天,一如以往,老頭的狗依然激動成性,追著我女兒跑。小孩嚇到不行,躲到我身後,抓住我的衣角。狗追上來以後,一娃二犬,開始圍著我繞圈圈,最後娃滑倒在地上,腿上擦了點輕傷。

事情發展到這裏,老娘我已經七竅生烟。可老頭見狀,不但沒有向我們道歉,也沒叫住他的兩條狗。老頭對我說 : 「我的狗很友善,從來不咬人。」這句話是每個狗主人都掛在嘴上的,一點安撫不了我們。他還說:「你們也太奇怪了,我從沒見過有人這麼怕狗的。而且,你們看到狗也不應該跑,你的小孩不跑,我的狗也不至於追她。」

他的一番話,引燃了我心裡的一把火,我毫不客氣懟回去,說:「你的狗這麼激動,把小孩嚇成這樣,你不但沒有向我們道歉,竟還說是我們的問題,你太不講理了。」

一位路過的騎行客看見我們吵起來,停下來一探究竟。最後,騎行客當著老頭的面跟我說:「他已經到了聽不懂別人話的年紀了,別跟他計較。」接著踩著踏板徜徉而去。

這個意外的衝突,導致我耽誤了兒子鋼琴課的時間。本來我預計,在散完步之後,回家開車送兒子去上課。因爲所剩時間非常有限,於是在散步回程的路上,我只好催促媽媽和女兒走快一點。

為了趕時間,我走得很快,帶領著祖孫二人往家裏趕。走著走著,突然聽到嘣的一聲,回頭一看,怎麽老媽不見了,再低頭一看,老太太倒在地上,趴成了直直的一根人肉樹樁。看見她的臉朝下, 貼在地上,我的心臟差點停掉,心想這下完了。

我停下腳步,趕緊蹲下去把老媽扶起來,先看看有沒被毀容,檢查一下牙齒還剩幾顆。渾身上下迅速檢查了一番,還好沒有什麼嚴重的傷害,只是臉頰受到輕微的碰撞,沾上了一點土。我趕快拿出面紙,幫老媽把臉擦乾淨,順便安撫安撫收個驚。

老媽回過神以後說,是因爲踢到了一塊石頭,所以被絆倒了。人年紀大了,反應變慢,隨便磕磕絆絆都會摔跤。這一跤,與其說是把人摔疼了,不如說是把人嚇壞了。其實,真正被嚇到破膽的是我,只是當時我還必須故作鎮靜,對突如其來的意外先做處理。

知道一切平安以後,我用力做了幾囘深呼吸,把所有害怕、着急、憤怒的情緒都收拾好之後,總結了一下情況:「這一切,都是那個死老頭的錯。」

毋庸置疑,從這一刻起,老頭成了我勢不兩立的敵人。




不久之後,新冠來了。幾次的封城,沒給我留下太多機會見到老頭與那兩條任性的狗。漸漸地,他們開始在我的記憶中模糊了起來。 

直到2022年開始解封以後,大家又恢復了以往的習慣,該溜娃的溜娃,該遛狗的遛狗。時而,我會在森林裏瞥見老頭和他的兩條愛犬,但我會故意繞道避開他們,總之,避免和他照面。偶爾,我會碰見一個身形瘦長、滿頭灰髮的老太太出來替老頭溜狗,儘管我不認識她,但我認識狗,我猜,老太太一定是老頭的老婆。

 一天,天色不佳,我拿了把五百萬大傘出門溜娃,恰巧碰見灰髮老太太在遛狗。

一如往常,兩條小畜生惡性不改,不忘衝上來騷擾我們。好大的狗膽,我之前的怒氣還沒消散,你狗崽子們竟敢又在我跟前撒野,是可忍,孰不可忍。

當時,我氣炸了,拿起雨傘,朝那兩條狗用力揮了揮,意思是:「你這兩隻小畜生給老娘收斂點,不然我就打到你們屁滾尿流。」那兩條狗,説實在,一點不傻,看懂了我的意思,被我嚇跑了。都說,打狗還要看主人,這下我可是對老太太釋放出了强烈的敵意。

老太太沒對我打招呼,只是站在不遠處密切注視,將一切盡收眼底。老太太看起來是個内斂的人,什麽話也沒説,只是把兩條小狗叫回到她的身邊,繼續前行。而我們,則是選了另一條小徑,繞道而行。




某一天,在森林裏,我遇到另一個鄰居伯納,他也是森林里的遛狗族。伯納的狗長得像「小英的故事」裡的那條「小黃」,是一條比格犬(Beagle),名叫「諾登」。

諾登和老頭那兩條被寵壞的狗不同,是條特別安靜的狗,溫文儒雅。諾登不但認得我們一家,而且每次從大老遠看見我們,都會朝著我們搖尾巴,走近時也會凑過來和我們打招呼,讓我們撫摸牠的頭。我女兒雖怕狗,但是遇到諾登時卻一點也不害怕,還在家幫他畫了一幅畫像。

説起這個伯納,我幾乎天天都得碰見他。伯納的年紀不大,但他早早結婚生子,又早早退休,給人感覺年事已高。他平常沒事,就帶著諾登,在森林的各個角落探險,一天約走10公里。諾登是條獵犬,精力特別旺盛,能有這樣的主人,自然幸福到不行。

Image par Nick115 de Pixabay


每每伯納碰到我時,都特別喜歡跟我閑聊,反正他也沒事幹,以狗會友就成了他一天中最重要的活動。而那一年,正值我兒子即將失學失業,我正犯愁該如何規劃未來,就順便跟他聊起了這個話題。

「哎,我家馬克,再過兩個月他就沒地方去了。儘管他溫馴得像隻家貓,卻因爲有自閉症,接下來沒學上,沒特教,也不可能找到工作,真是令人傷腦筋。」

「真令人感到羞恥,法國這麼講人權的國家,竟然可以不照顧精障者的權利。我自己身為法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樣吧,我有一個朋友,就住在我家正對面,專門在省政府單位為殘障人士安插工作,我向他打聽一下。話說,你可能也見過他,他也經常來遛狗,他有兩條法國鬥牛犬,平常杵個拐杖走路。」


「啊 ???是嗎 ?」我知道,他説的就是老頭。「呃,我看不用了吧⋯⋯」好尷尬,這下該如何是好。

「沒事吧,他人很好的,我回頭跟他聊聊。」伯納說。

「我⋯⋯我⋯⋯,不用了吧。呃⋯⋯其實是這樣的,之前因為他家狗的關係,我跟他有些過節,現在我們關係不太好,還是不要去麻煩他⋯⋯」

「沒關係,我還是幫你去問問吧。」伯納堅持。 

不久,伯納發來一條消息,説是老頭非常願意和我談談,願意留給我他的私人電話號碼,説是隨時可以和他聯係。我加入了老頭的聯絡方式,但是遲遲未展開行動。

過了幾天,我又在森林裏遇到了老頭。

「你好」我說,心裏充滿了不適感。

「你好,伯納都跟我説了,之前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都忘了,你也不要在意。我很願意幫助你。」

聽見了老頭這麽說,我也放心了。法國人有個好處,就是比較容易放下身段,尋求和解,不會因爲某一次衝突失了面子,而記仇一輩子。 

然後,我們聊了一會兒我兒子的事,接著就互道再見了。 

其實,我一點都不指望老頭能幫著兒子找到工作,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他實在也沒有辦法替我兒子找到工作。然而,因爲兒子的事,老頭和我最終可以得到和解,我個人倒是感到很欣慰。

2023年底,伯納他們「老倆口」搬走了,缺少了諾登,我們日常的散步也少了些期待和樂趣。之後,我只要在森林裏遇到老頭,都會和他聊一會兒天,感覺可以補償缺少伯納和諾登的寂寞感。漸漸地,我和老頭也開始熟悉了起來。他家兩條小母狗也長大了些,沒過去那麽衝動了,顯得和善可愛一些。




時間來到了2024年十月份,一天,我和女兒在森林裏進行日常的散步,走著走著,遇到了老頭。

「嗨,老强,你好嗎?」

「哎,還好吧,就這樣。我老婆過世了。現在我一個人生活,日子該過就過,我必須保持樂觀。」

「怎麽會這樣?我七月份囘台灣以前不是才看見她在遛狗,這也就是兩、三個月前的事,不是嗎?」我眼睛瞪得偌大。

「她是八月份走的。」

「太突然了吧,怎麽回事?」我還是不敢相信。

「她是在今年二月份時發現得了胃癌,平常她遇到些病痛時,從來不抱怨,這次真的得了病,發現已經來不及了。」老頭的老婆其實才57嵗,在醫院工作,還沒退休,這就是爲何我比較少在森林裏遇見她的原因。  

「那你還好吧?」我問。

「哎,應該是我比她早走的,我從三十多歲起就得了癌症,拖了幾十年,連腿都被鋸掉了,可如今我還在。而她,卻只用了六個月就走了,上天真的太不公平了。我這一生的遺憾就是,還來不及帶她去亞洲國家旅行,她生前還沒到過中國、日本⋯⋯哎,説這些都太晚了。」

老頭說這些傷心事時,臉上竟然能帶著微笑,真分不清他是喜還是悲。

「我想你一定是很傷心的,那你如何能像沒事一樣談笑風生呢?」我真好奇。

「悲傷有什麽用,日子還得過,還不如好好活著,能為別人做點什麽就做點什麽。」 

聽完這些,我一方面讚嘆老頭樂觀的態度,另一方面又是悲從中來。我還在想,我之前對老頭的老婆那麽不客氣,而如今,我還來不及認識她,問她叫什麽名字,跟她聊天,與她和解,她竟然就這樣走了。




事到如今,又過了六個月,這已經到了2025的三月份,我始終沒有再見過老頭。我告訴自己,人生苦短,他説不定也不在了,隨著愛妻走了。 

「嗨,老强,一早坐電車路過森林,突然想起你,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我給他發了條訊息。

「你的訊息真窩心,我還好。我强迫自己好好生活,繼續工作,保持微笑。」他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春天來了,我們見面的機會肯定就多了,希望過兩天能在森林裏碰見你。」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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