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我的青春与阴道炎一同开场 | 别的女孩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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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很多女孩都有过 “身不由己” 的失控时刻:可能是第一次看妇科,第一次用验孕棒,也可能是每个月面对自己的月经,或者仅仅是看到 “阴超”、“侧切”、“漏尿” 的字样。在相关科普铺天盖地的互联网,女孩们依然需要知识之外的分享:来自她人的亲历体验,她们对于自己身体的选择,以及为之赋予的情绪和感觉。

别的女孩:相信很多女孩都有过 “身不由己” 的失控时刻:可能是第一次看妇科,第一次用验孕棒,也可能是每个月面对自己的月经,或者仅仅是看到 “阴超”、“侧切”、“漏尿” 的字样。在相关科普铺天盖地的互联网,女孩们依然需要知识之外的分享:来自她人的亲历体验,她们对于自己身体的选择,以及为之赋予的情绪和感觉。

让我们拉开恐惧的小帘,直面每个女性在不同生命阶段会遇到的 “妇科谜题”。如果你也有想说的话,欢迎发至:biedegirls@yishiyise.com。期待你的来信!

刘 英 短

我有印象的第一次是在小学之前,我的腿还没家里的椅子高,那时我会爬上那个椅子再滑下来,获得巨大的快感。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对这件事感到羞耻的,有了羞耻就会将这件事做得隐蔽,从未被家人发现过。

到了十三岁时,我对这件事已经非常熟练,方式也不断变得大胆,但我早已知道,一个所有人眼里的 “好女孩” 在我这个年纪应该是无性的。除此之外,好女孩的标准还包括文静、听话、成绩好,这个年纪的我几乎全做到了,但我并不是完全自愿自觉的,我有点害怕如果不这么做后果,对 “好” 孩子的赞扬和对 “坏” 孩子的贬损在学校与家庭里非常常见。对我来说,成为坏孩子是一件风险很大、需要承受巨大痛苦的事情。

我从小自尊心极强,也见识到学校中常见的暴力,比如,从我幼儿园时开始,老师打骂孩子的情况已经非常常见,不听话会被罚,上课玩小东西会被没收。由于我家庭经济条件很差,刚上小学的时候就被单独拎出来接受捐赠,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我只觉得很丢脸,很没尊严,所以我会很在乎自己呈现给外人的形象。当个好孩子可以少受些伤害。

即便知道这是一件 “坏” 事,但只要有第一次就有下一次。十三岁时,我为此付出了 “代价”:有次过于忘情忽视了卫生,我得了阴道炎。

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我接下来还要去补习,但这次之后我的下体立刻传来不一样的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剧烈疼痛和烧灼感,我当时非常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当时还是选择先去上课。上课期间,我一直在忍耐,但这种感觉并没有自行消失。回到家之后,我选择向家人隐瞒这件事,等待并祈祷它会突然结束。

半个月之后,这种疼痛依旧,由于12岁刚来月经,周期还并不平稳,我开始月经不调,这种连锁反应让我十分心慌,我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是大病还是小病,是否严重,平时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但因为内心的煎熬,我几乎没有心情再笑了。

我的状况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是学校只关心学生的成绩,二是我的家人比较粗心,三是我自己努力地不让他人察觉到我的异常,我觉得自己比以往更加警觉,决不想让这个秘密泄露,但这件事已经成为我生活的分水岭,从此之后我不再快乐。来月经的时候,我的下体会尤其地疼,而且感觉似乎什么东西在爬。放学之后我把脸埋在沙发里哭,然后再假装没事一样去写作业。

我还记得我一边盼着自愈一边寻找自己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当时我去看报纸上的各种小广告,什么竹炭从女性下体吸出多少脏东西,怎样治疗性病,从这些广告中,我知道了很多疾病的名字,宫颈糜烂、阴虱、尖锐湿疣,我不知道我得了哪一种,看到广告里描述的症状都很相似,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也像那些广告里一样,得了些 “见不得人” 的病,我很希望自己也搞到广告里推荐的那些药,觉得自己用上就会好了,但我没有钱。我偷吃过家里的甲硝唑,我可能是看到它可以治妇科炎症,但症状并没有好转。

虽然身体持续地疼痛着,但这种感觉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像是自己一个人被流放了,十分无助。我会在家人全都睡着后哭泣,也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家人,但我开不了口,羞耻感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我甚至没法用我自己的嘴说出和性有关的词。我也很害怕,因为我一直是一个 “好” 孩子,如果我被人知道和这样 “坏” 的事有关,我会面对什么呢?在这样一种程度极深的 “坏” 面前,我的家人也会站在我这一边吗?这可是一件这样 “坏” 的事情啊!

很难相信,我自己忍了两年多才将这件事告诉我唯一的女性家属的,这两年间我的状况居然没有好转。而且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也遮掩了一部分事实,我没说紫薇的事,只说我那里疼,想去医院,但求医的经历给我带来了新的伤害。

我第一次去的医院是一个社区诊所,一位现在看来非常不专业的医生给我看病,记得刚到诊室,那个医生还在隔着帘子给上一位患者查内诊,她说了什么我也记得很清楚:“别动,管子还没拔出来呢。” 然后她一脸讳莫如深地走出坐下,后面跟着一个边走边提裤子的女人。医生沉默了一会告诉那个女人她得的是宫颈糜烂。

等我忐忑地坐在她面前,说了自己的症状之后,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有没有跟男的玩过啊?” 我家人在旁立刻回答说:“不会的,我们家孩子不会做那样的事的。” 医生立刻打断说:“你别说,你让她自己说。” 我说没有,医生半信半疑地继续说了些告诫的话,我记得的一句就是 “你要记得女人的那里是非常重要的,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 还伴有肢体动作,说到 “那里” 这个词的时候手掌还会抹一下自己的胯部。

说完之后,医生说那没有过怎么查啊,让我家人带我回去,我能体会到她不相信我没有过。我就这样被带回去了,心情当然是绝望的,一方面为没看得上病而绝望,另一方面为我家人对我的辩护而绝望,我家人坚信的是我是 “好” 的才没对我动怒,如果知道我是 “坏” 的又会如何?

因为病不去治不会自己好转,我陷入了忍耐-无法忍耐-就医-无功而返的循环。在就医的过程中我遇到一个问题,就是我无法界定自己是否有性生活。我当时才十四五岁,我不明白医生问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我这种算什么呢?碰触过并糕朝算吗?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有没有 “处女膜”。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有网络,没有获知这些知识的途径。后来我接触了网络,看到一个和我有同样经历的女生,她说自己是处女,疼了好几年,多少次都想死。

我有一次遇见一个医生,忍不住说了自己紫薇的事,医生也以很同情的语气说我会有这种行为是因为我没有妈妈,当着带我来的女性亲属的面。在这个医生那里,我第一次躺上那个需要脱下裤子分开双腿的诊床,感觉很羞耻。医生开了些红霉素软膏,但这个药并没有治好我。后来还有很多次就医经历,总之就是我这个年龄这种情况的女孩,是没办法做真正的妇科检查的,因此也就没办法被治疗。我的绝望可想而知。

由于经历了耻辱的就医,也没有什么效果,我便学着和疼痛相处。我盼望自己早点死,不想活到二十岁,甚至将早早地死去幻想成一件浪漫的事情。我为此付出的行动非常幼稚,比如狂喝黑咖啡、熬夜、不吃饭。我的家长确实粗心,主要是生活得比较苦,也分不出太多心思,只要孩子有饭吃,好好地上学就可以了。

可能先天身体条件比较好,不管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要死的迹象。不知道是不是想寻找一个精神支柱,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我不敢告诉对方,就这样暗恋了很多年。

我十八岁上大学,这时我已经疼了五年。报考大学的时候,我甚至隐隐将看病纳入了考虑。我之前就盼望着,等上了大学,一定要好好看看病,但由于我想瞒着这件事让尽量少的人知道,我就一定要报考外地的大学,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把家里给的不少生活费花在看病上,但全国各地看病的方法好像一样。去了妇科,医生先问你症状,再问有没有性生活,我每次都说没有。会有医生取我的分泌物去化验,结果是细菌性阴道炎,有人开药,有人不开药,有很多医生会开外洗的药,但没什么作用,后来开到了内置的药,换过很多种,有效的不多,我有时候确实会觉得疼痛感消失了,但在经期前后又会反复。

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神经绷得太紧,只要我一感觉疼痛,那种焦躁感就会来袭,觉得如果这种疼痛不结束,那么我的人生就结束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过度治疗,短时间去多家医院,因为我怀疑医生的水平,为什么这个病会久治不愈。

当然,我仍然不能戒掉紫薇,每次过后我都会唾弃自己,觉得自己如此失败,是个彻底的废物,我体会到精神崩溃的程度也会滚雪球般递增,最绝望的永远是下一次的崩溃,伴随着欲望的来临,我的 “好” 被这份 “恶” 一点点撕碎。虽然我这个年龄已经没必要再假装自己是个从未有过欲望的 “好” 女孩,但我总会觉得这个疾病是对我过早紫薇的一种惩罚。

我盼望着有一天,我的身体能够回到十三岁以前那种轻轻松松的感觉,没有一丝疼痛瘙痒烧灼异味,这也就意味着,只要一点点的异样感就能击败我,让我觉得不满,对治疗产生怀疑,甚至遇上很多骗钱的医生,做了很多不必要的治疗项目,还做过手术。前后花了差不多十年,再回顾这段经历,我甚至觉得后几年的疼痛并不是由于我身体上的疾病,而是由于我对自己身体神经质的密切关注所引发的。

在就医的过程中,我也了解到,阴道炎是一种非常常见、非常小的妇科疾病,几天就可以治好,之后的两个经期再巩固一下,就可以痊愈,几乎没有必要放在心上。但我在网上看到过很多和我有类似经历的女孩,被它所带来的巨大痛苦吞噬,这种痛苦远远超过疾病本身的痛。

像我这样的女孩,自然是没有青春的,从十三岁开始,我的每一天都在痛苦煎熬中度过,每天都在想死,这样的我自然不能正常地学习生活和恋爱。在我痊愈后,我常常想起小学课本上那篇莫泊桑的《项链》,女主人为了假的珍珠项链赔上了自己的青春,我觉得我和她是一样的。我也曾想过,如果我一开始就不是一个 “好” 女孩,叛逆张扬成绩不好,像我遇见的第一个医生说的那样,在青春期早早地和男人 “玩过” 的话,我会如何看待我当时所经历的压力,我是否会有勇气在我感觉疼的第一天就去求助,让这件事像一个水漂一样过去。

那现在的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 作者:刘英超

// 编辑:赵四

//  头图来自 NBC 剧集《Good Gir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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