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爾瑪》書評分享

Nakao E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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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爾瑪——在艱困的環境裡,這位母親努力維持身為人的理念與尊嚴,她的身教讓曹家兩兄妹挺過家破人亡的慘劇,後來依然能保有笑容、以父母為傲,並為留存歷史、避免悲劇重演而努力。

逃離希特勒,卻成毛澤東囚徒
熬過大飢荒,活不過文革的荷蘭女子色爾瑪

文:黃淑芳
編輯:張珈爾
原文刊載:中央社(2023 年 12 月 21 日)

讀這本書之前,沒有聽過「色爾瑪(Selma Vos)」這個名字。她是生於荷蘭的猶太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僥倖逃過納粹迫害,因為愛上留學劍橋的中國心理學家曹日昌,她嫁到共產中國,在北京養兒育女,不時寫信給人在荷蘭的父親,除了報平安,也請父親寄各種生活物資給她。

她是妻子、母親,也是女兒。前面兩種身分讓她喪失原有國籍,移居丈夫信仰的新中國,在此送命;後面一種身分,讓她在最艱困的生活中依然有靠,讓她的兒女終得脫困,並在半個世紀後為骸骨無存的她留下曾經存在過的紀錄,也就是這本《色爾瑪》。

《色爾瑪》獲得 2017 年荷蘭利布里斯歷史獎,評審報告說:「描寫一位荷裔猶太女子色爾瑪如何逃過納粹的迫害,並為愛遠赴中國的故事。色爾瑪富足的荷蘭家庭與貧困高壓的中國社會形成強烈對比。這本書不只是一部家庭史,作者將文化大革命的駭人歷史呈現到讀者眼前。」

色爾瑪差點被送進集中營的過程,書中記述不多,她不願回想那段恐怖過往,多年以後,一點意外聲響仍可能讓她受驚,有時候孩子們敲門聲太大,她會突然生很大的氣。情況大致是這樣的:1943 年 5 月,色爾瑪.佛斯和父母被突襲帶走,強迫搭上一列火車。火車開動時,她和父親冒險跳車逃走,母親不敢跳,從此天人永隔。

僥倖逃離納粹的她,在劍橋大學念書時,與來自中國的曹日昌相戀、結婚,生了兩個孩子,然後隨夫移居北京,同時失去荷蘭國籍,成為北京的「吳秀明」。

當時的北京,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對共產主義、對毛澤東抱持熱切期待與理想的知識份子。曹日昌是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所長,身居要職,分配到的宿舍不錯,家裡有鋼琴、有褓姆,可以天天洗熱水澡,可以到專供外國人消費的特殊商店買東西,可以到北戴河度假,還可以坐上天安門貴賓席看遊行。

色爾瑪一面在外貿學院教英語,一面因應物資愈來愈緊缺的日常。即使很難買到清潔用品,她還是設法把家裡打理得纖塵不染。她知道身邊有很多雙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知道寄出去的信會經過檢查,大饑荒時,她寫給父親的信淡淡地帶上一筆「我們已經很長時間買不到肉蛋魚了」。她在院子裡養雞,搞不清楚怎麼分辨公母,只好請父親寄一本「雞的手冊」來。

到了「大躍進」時期,情況愈來愈糟,色爾瑪不得不列出一張很長的清單,請父親輾轉寄各種東西給她,「能找到的所有舊衣服鞋子也都寄來」。但她沒有因此對中國失望,她告訴父親:「我不會失去勇氣。情況過一段時間就會改變了。」

情況確實改變了,變得更糟。改變他們一家人命運的文化大革命來了。

文革發生之初,色爾瑪正在久違的返歐探親,因為種種原因,她只能持中國護照、以中國公民身分入境,以致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在荷蘭的父親完全打聽不到她的消息,為女兒生死未卜焦慮不已。

曹日昌被打為資本主義者、修正主義者,娶了外國妻子罪加一等。心理所把他免職,調他去當清潔工,紅衛兵一次又一次上門抄家,最後拘捕他們夫妻兩人,兩個孩子下放農村「再教育」。

色爾瑪被關押半年後自殺身亡,紅衛兵要求曹日昌當著兒子曹增義的面指控死去的妻子是叛徒,曹日昌拒絕後立刻被拖走。幾個月後,他死於肝癌。1978 年心理所把他的骨灰遷葬八寶山革命公墓,色爾瑪則連骨灰都沒有留下,彷彿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曹增義、曹荷麗兄妹後來獲准赴荷蘭依親,展開新生活。曹增義對《色爾瑪》中文版譯者那瓜表示,多年後他詢問當年科學院宿舍的鄰居,才發現無人試圖記述那段歷史,為了不讓文革湮滅在後人的記憶中,兄妹倆尋訪紀實作家,找上經常撰寫共產主義相關題材的作家卡羅琳.維瑟(Carolijn Visser),以兩兄妹口述回憶、色爾瑪家三兄弟訪談、色爾瑪從中國寄到荷蘭的家書、各種公開的國家檔案等資料為據,寫成這本書。

可以想見,這本書不可能在中國出版,大塊文化今年出版的繁體中文版背後故事相當動人。作者卡羅琳極力促成中譯版出版,甚至願意承擔翻譯稿費,主動降低出版成本。中譯版回到中文語境,核對文革字詞、敘述,甚至比荷文原版更加詳實。譯者徵求卡羅琳對譯本修改的意見,卡羅琳回覆:「我信賴你們,請按照增義荷麗的意思修改。」

這本書用字平實,以極為節制的筆法記述色爾瑪與他們往來的外國友人當年在北京如何生活,如何感受中共從「百家爭鳴」、大躍進、大饑荒到文革一波接一波的鬥爭,以及他們曾經擁有過的平實日常。曹家承受的種種不是特例,整個時代的災禍不需要血腥描述,也令人戰慄。

經歷過納粹悲劇的色爾瑪,面對父親、丈夫和兒女時,展現不同面向的堅靭與勇氣,有時候即使明知有風險,她還是會堅持發聲。例如女兒 7 歲時學校播放戰爭片,強迫他們看日本兵虐殺中國平民的畫面,嚇得小孩回家一直哭,色爾瑪氣到向學校抗議。她也不顧別人眼光,堅持與因政治因素被排擠的孤兒寡母往來。

就像她在家書上的落款——「受困但沒被打敗的色爾瑪」,在艱困的環境裡,這位母親努力維持身為人的理念與尊嚴,她的身教讓曹家兩兄妹挺過家破人亡的慘劇,後來依然能保有笑容、以父母為傲,並為留存歷史、避免悲劇重演而努力。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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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kao Eki來自太巴塱部落的阿美族人,2009 年到荷蘭萊頓大學從事十七世紀台灣史研究,之後定居荷蘭。目前以翻譯、寫作、研究為主業,並參與國際原住民族運動。曾獲 2017 年台灣文學獎原住民短篇小說獎。已出版小說有《絕島之咒》,翻譯專書有《地球寫了四十億年的日記》、《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故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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