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辯論社的禮物
從來沒有人相信我高中是辯論社的,還一參加就參加了三年。
因為我講話氣勢有點弱。
因為我講話總會在不該斷句的地方斷句,例如停在沒有標點符號的地方。
因為我常常講到一半就停電,然後復電時卻接回一句不知道從哪裡抓回來的句子。
我曾經很不喜歡這個社團,每到新學期的開始都想退出,但總是有原因讓我退不掉。我當時覺得自己「困」在裡面三年。不過,越長大我就越發現,參加辯論社三年,可能是我的青少年期影響我最深、讓我受益最大的事。
剛進高一時,各社團學姐們會巡迴各班招生,我本來已經打定主意要加入管樂社,因為我很想打鼓。但某一天我看見辯論社的學姊走進我們班,踏上講台,一開口講話就如行雲流水,條理清晰、自信、穩重、滔滔不絕,字字鏗鏘有力射中我心裡。
「我想變成像她一樣!」我在心裡高聲吶喊。
再加上其他學姊恐嚇我:「學妹千萬不可以加入管樂社,他們團練時間太多了,我的同學學姊王X李X陳X都因為加入管樂社而留級了….」
所以我就填入了辯論社。
但我半年後就後悔了。因為我發現要像那位學姊那樣講話,是需要基因的,我要下輩子重新投胎才有可能。再加上辯論社的社課都好靜態,接觸的東西又很費腦,要讀書、蒐集資料、討論比賽、到各地打比賽、回來聽錄音帶檢討比賽,花的時間可能跟管樂社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一整個悶。
第一悶是,平常上課已經夠無趣,我要有趣、我想陶冶身心、我要藝術治療,我還是想學打鼓!第二悶是,看了那麼多比賽、打了一些比賽之後,我超級無力,因為我覺得花這麼多時間準備這些,最終的結果都只是在兩群猴小孩在耍嘴皮子,對社會一點幫助都沒有,簡直是浪費青春的資源。我想做直接對社會真的有意義的事,我想改參加服務性社團。我不想一直找別人吵架。
第三悶是,我的好友找我一起參加幹部選舉,沒想到一選就選上了,不繼續留下來實在無法交代。選上之後才發現:天啊,原來青少女的幹部選舉竟然有派系之分,社團裡有一種很詭譎的人際張力。我只是來玩社團的,我不想搞政治啊。於是我開使採取「放空」來應付這種氛圍。
在這接二連三的悶之中,幸好我堅強的社長好友對我這個搭檔展現了200%的溫暖友誼,在我放空時包容我、在我傻傻時提醒我要聰明敏銳、三不五時在我覺得無聊時送我一些有聊的禮物。
就在跟學姊和學妹討論強姦(性侵害罪採非告訴乃論,我讀高中時這一條還是告訴乃論)、核電(停建核能發電廠)、死刑(廢除死刑)、色特(設立色情特區)、賭特(設立賭博特區)、通姦(通姦除罪化)這些辯論題目(題目以違反現狀的形式而成立)的日子裡,我度過了我的高中社團生活。
我最後沒有變成那位會說話的學姊。
我辯論賽打得很爛。
我對社團沒有貢獻。
我覺得我被困住、無成果、又沒打到鼓、又愧對好朋友。
一直到高中畢業後幾年,我都還恨不得那段時光可以重來,讓我重選社團。
不過,近幾年來,我發現,其實辯論社這才是我的高中送我最大的禮物。
當年我們那群少女少年努力在讀的資料、思考的題目、討論的困惑,其中很多在二十年後的現在,依然是這個國家這個社會還沒有釐清答案的,依然是全民都還需要努力思考的。
而我有幸在很年輕很年輕、在還不知道這些題目代表的利益、還沒有成見的時候,就有機會跟著那些辯論少女少年,先從「認識」、「了解」全貌開始,去接觸這些事件與議題。真的必須是全貌,不能是片面之詞,因為一件大家都在吵的事,一定有贊成跟不贊成的兩方,比賽時你今天當正方,明天就有可能當反方。
我們必須知道兩邊的說法,然後全部塞進腦袋當成自己的說法。就算是片面之詞,也要把兩邊的片面之詞都理解完,然後吸收進去。
這些過程讓我們知道,並沒有哪一邊的資訊才是最正確的,也沒有哪一邊的說法是錯誤的,更沒有哪一邊的堅持才是最有道理的。差異只在於,當你跟人溝通時,你自己心裡抱持著怎樣的信仰、對社會有一個怎樣的願景。
我們心裡或許有自己既定的立場,但因為曾經試圖理解過相反立場的資訊,我就知道:跟我立場不同的人,他是怎麼想的、他也是有道理的。我所認為無懈可擊的真理,都還是有機會臣服於對方的真理之下。而能打動人的,絕不是在場上用最大聲量壓制對方、或是急著指責別人錯了的那一方。
辯論社教我謙卑。教我聆聽。教我思考。教我全觀。教我不急著批評。教我兩方提出的每個意見都是有背後脈絡的(就算有人在講台上只會一直重複最荒謬的說法,也是有脈絡的--那就是他在家沒有好好準備)。
在我還沒有長太大、還沒有定型的時候,能及時就能學到這些,真的很幸福。雖然我以前都不知道我有學到。小時候最想逃離的地方,現在看來,卻是生命中最好的禮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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