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娃娃

Shuyun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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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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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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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是如何能做到能無視苦難?如何才能凝視著這些苦難這麼久?有能力停止苦難的人卻選擇繼續閉上眼睛,要怎麼才能辦到?​

今年一月,我拉了一對陶偶,白陶做的娃娃有四張臉,黃陶做的娃娃有兩張臉,不論他們轉哪一面,每一張臉都在哭。我把他們取名為加薩娃娃。

七個月來,每次看電視,轉到半島電視台的新聞,我都必須忍住不要掉眼淚。滑 Inastagram 跳出的即時訊息,每一則都挑戰我對於正義的絕望程度。腦中浮出一段一段文字,我想寫出來,但都沒辦法寫完,因為每次寫到一半,就會再有一波更駭人的消息襲來,無法招架。

婦孺揮著白色布巾小心翼翼過馬路,在路中央被狙擊手射殺。飢餓的群眾衝向物資卡車領麵粉,慘遭來自各方的火力屠殺。獨自走過海岸線的平民手無寸鐵、對著前方的裝甲車高舉白旗,瞬間就被射擊倒地,然後推土機把他直接推沙灘裡,無視一旁有其他目擊者。無人機攻擊國際組織車輛(車頂明顯印有國際組織「世界廚房」logo 足以從高處辨認),罹難工作人員們穿戴的鋼盔和防彈衣也保護不了生命,而其中有個美/加雙國籍公民,他是死在自己國家資助的武器之下。

醫院一間一間變成戰場、接著變一座一座墳場。醫生蹲在地上為傷者開刀、在沒有足夠麻醉藥可用的條件下為兒童截肢...…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現在全境醫院已幾乎癱瘓。之前加薩最大醫院(Al Shifa Hospital)被圍城三星期,以色列軍隊撤軍之後狀況慘不忍睹—慘不忍睹絕對不是形容詞,當地記者送出的畫面,每一幅都彷彿印著這四個字。不過,在加薩難民營長大的攝影記者 Motaz Asaiza 坦承 :「最慘的畫面你看不到,因為我不忍心拍下來。」Motaz Asaiza 已在今年一月底撤離加薩前往埃及,他想帶著這些事實走出加薩、親身遊走國際間以發揮更大的影響力,但他目前非常沮喪,因為現狀只有更慘。

「他們(以色列)說醫院底下有哈瑪斯,我不知道下面有什麼,但全世界都明確知道:醫院上面有醫生、護理師和病人。」去年十一月離開加薩的台灣無國界醫師洪上凱,他在《報導者》的訪談裡這麼回應。Abdullah Ghali 是德州休士頓的骨科醫師,在四月參加人道醫療援助團隊前往加薩,形容那是他所經歷過最艱困的經驗,一間只有 200 床且什麼都短缺的醫院,卻收容 35,000 位難民,看過那麼多死亡、那麼多被他截肢的兒童,他根本沒有足夠時間去反應消化情緒,「如果真有那麼一兩分鐘可以哭,哭完接著就得馬上去看下一個傷患,否則根本沒有其他人可以接應,只有你。」目前已回到美國的他,直到現在心中都還有滿滿的「倖存者愧疚」。離開加薩途經德國在機場安檢掃描時,他所有行李都呈現爆裂物陽性反應,那是因為在日夜密集的砲火之下,加薩的空氣裡早已瀰漫這些具有殺傷力的物質。

殺死加薩人的除了各式武器,還有飢餓與疾病。在各國加碼物資援助之前,加薩北部已經瀕臨飢荒,人們吃摻入動物飼料的麵粉、吃草已經很久了,營養不良而死亡的兒童越來越多。周圍的穆斯林鄰國率先空投食物包裹,但很多包裹都直接落入海中,難民得冒險划舢舨或游泳去撈。後來美國終於表態,出動大物資大軍、還幫忙建運送物資的港口,但一手提供占領者軍火、一手送物資給被占領者,真的是齣荒謬至極的悲劇。而就算有物資,目前也於事無補,除了軍隊封鎖邊境之外,以色列人發起抵制物資的示威,在約旦通往加薩邊境的關口前,沿路倒滿碎石塊,阻止來自阿聯酋的物資卡車隊繼續前進,載滿物資的卡車就在境外公路上停滯成一條龍--一條不得其門而入、悲憤的龍。

170 萬人流離失所,等於全加薩超過一半的人口,而其中 150 萬從去年十月起,一路從北部退無可退,退到了最南方與埃及緊鄰的城市拉法 Rafah。人滿為患、擠到不能再擠的拉法市,各種想像得到或想不到的惡劣條件全數攤在眼前。例如,戰爭中各種基礎設施都停擺,垃圾當然不會有人處理,150 萬流落至此的人加上原本居民的每日生活垃圾,就露天棄置在荒地,一望無際,而與垃圾場比鄰的就是沙地上的難民營帳篷,只要下雨天,雨水混著汙水就直直流進。

當大家以為這裡應該就是最後一站,以色列軍隊卻在國際輿論都說萬萬不可的狀況下,決定正式進攻拉法市,想要殲滅在這裡的哈瑪斯。空投傳單上指示:盡速撤離拉法,前往西北方加薩中部的「安全地帶」。於是,五萬以上的難民聽從指令,已再度拔營離開,但他們心中其實早知道,在加薩已經沒有所謂的安全地帶。

去年十二月底,南非向國際法院控告以色列種族滅絕,一來一往的聽證會與等待裁決,耗時一個月,這一個月內,加薩平民持續在戰爭中被殺。今年三月,聯合國安理會開始討論曠日廢時、各方喬不攏的停火決議,加薩平民繼續被殺(而最後達成的聯合國決議,強權或有強權撐腰的那方,也從來沒在理會)。在最近以色列和哈瑪斯各大頭前往開羅針對停火進行談判期間,加薩平民繼續被殺。談到最後破局,大頭們各自回家,因為以色列說:不要,我不接受這樣的停火,這樣我就不能殲滅哈瑪斯了。但在台拉維夫,以色列人民的示威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以國人民最大訴求就是「讓人質回家」,但總理在意的不是國民能否活著回國,他比較在意他停火之後政權是不是會垮台。這期間,加薩平民持續被殺。

大人們機關算盡之後決定裝睡,但尚未有包袱的年輕學生們驚醒了,美國各地大學生開始示威抗爭。哈佛大學一角,圍成圈的大學生們,聽著一位來自加薩的難民學生 Israa 舉著擴音器喊:「我在推特收到一張照片,上面有排成一圈的屍袋,每個屍袋上都潦草寫著我的家族名……」從戰爭開始到現在,她的家族有124人被殺。橫跨全美各校園,有更多故事被聽見,有更多抗爭帳篷搭建起來,開始有專家拿目前的示威與當年越戰學運做分析比較。學生沒有包袱,但學校有,直至現在全美有兩千多位學生被警方逮捕,哥倫比亞大學全校畢業典禮因此取消,校園裡的抗爭營地被警方清場。這期間,加薩平民依然持續被殺。

由於以色列全面限制外國記者入加薩,所以外國媒體完全無法採訪,他們最多只能在約旦河西岸與耶路薩冷,第一手資料全要靠原本就在加薩的在地記者。從戰爭開始到 5/10 為止,已有 97 位新聞從業人員死亡、4 位失蹤、25 位被捕、16 位受傷。半島電視台加薩分社社長 Wael Dahdouh 是個悲傷的例子,他的妻子、一對兒女和孫子先在去年十月的空襲中喪生,今年一月, 他同為電視台記者的長子 Hamza 在採訪路途車程中,與同事一起被炸死。

我原本還抱著很古典的、來自一戰、二戰電影的想像:戰地記者的罹難,是因為他們在跟著作戰部隊衝往前線而在砲火中「不幸被波及」。但在這裡不是,這裡不像戰地、反而更像不公平的煉獄,敵人是精準以無人機瞄準某輛行進中的汽車,或許也知道車內就坐了一組記者。五月三號「世界新聞自由日」前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世界新聞自由獎」給所有報導加薩戰爭的巴勒斯坦記者。真心希望,加薩記者們集體得到這份榮耀加持之後,身上那件印有Press字樣的防彈衣,能真正發揮守護記者的力量。

有時也會想,我什麼都不能改變,什麼都幫不上忙,我到底能做什麼?捐款鍵按下去之前還得先想想:這些幫助真的進的了加薩嗎?如果真的資助援助團體,會不會也是讓工作人員去送死?加薩年輕媒體人 Bisan Owda 前幾天拍影片呼籲,她拜託國際團體不要撤離拉法,因為國際團體一旦離開,以色列軍隊更為所欲為,拉法這個城市就沒救了。但沒辦法,在醫療物資短缺和以軍密集轟炸下,醫療和援助團體現在陸續撤出。在以色列封鎖物資的狀態下,聯合國昨天說,若二十四小時內沒有燃料進來,那加薩中部唯一的大醫院就彈盡援絕、必須關閉了。

人類是如何能做到無視苦難?如何才能凝視著這些苦難這麼久?有能力停止苦難的人卻選擇繼續閉上眼睛,要怎麼才能辦到?

加薩已經被夷為平地,加薩的土地已被血洗,但加薩的娃娃難道還要再這樣繼續死去? 

美國資深戰地記者 Chris Hedges 在去年十一月,曾寫給加薩兒童一封信,我想,任何一個無能為力的人,也都只能引用這封信的結尾來嘆息--

「……很抱歉,我們讓你失望了,這就是我們所背負的罪惡感。我們試著做些什麼,但或許還不夠努力……我們將不斷向全世界訴說你的故事。但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足以得到請求你原諒我們的權利。」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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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yunLo愛人、愛蟲、愛植物、愛礦物、愛月亮、愛天上的星體。工作雜食者、詩文創作者,也畫圖、寫書法、做手作。獨立出版口袋詩集《我不像月亮一樣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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