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海峽50年」第四篇：廣州、澎湖、舟山群島

要離開湖南時，因為大家住在一起朝夕相處久了，依依不捨，同學們自己用白紙做了簡單的紀念冊，互相留言勉勵。離開的途中，他們經過幾個月前剛來湖南時曾經寄宿過的那些家庭。松山寄宿的那個家庭是一個賣布匹的商家，男主人在松山的紀念冊上簽名，並寫下了這四句箴言：

「松山同學留念──調養怒中氣，謹防順口言。留心忙裡錯，愛惜有錢時。」

他一直愛惜這張紙，及至後來他在台灣形單影隻、三餐不繼的流浪生活中，依然珍藏懷中幾十年。

一. 廣州

準備撤退的師生們從湖南省的農村乘火車前往衡陽，這是位在同一個省的重要城市。他們在這裡停留了三天。老師們帶學生去看了一場電影，《魂斷藍橋》，令松山終其一生都印象深刻。這個描述在戰亂期間經歷生死別離、無奈又無緣的愛情故事，「今朝相遇，今朝又別離」，讓15歲的他感動得哭了。

火車來到下一站，廣州市，這是一個位於香港以北的中國南方的重要城市。他們住在海珠公園，等待著把他們帶到台灣的船隻。松山搭乘的是「濟和號」，這是一艘商船。

松山記得當時有其他船隻在途中遇到暴風而沉沒。類似這種在撤退時遭遇船難的事件包括著名的「太平輪」，這是同年（1949）從上海出發到台灣的一艘遊輪。因為太多人爭相上船逃離，這艘船被迫擠上了幾百名無票但用金條賄賂偷渡上船的乘客，並且還搬運了許多貨物，包括600噸的鋼條、100噸的白報紙和印刷器材，以及中央銀行1300多箱重要文件等等。本身就已經嚴重超載，後來在航行途中，又意外與一艘貨輪相撞，導致將近1000人喪生，這是歷史上最嚴重的海難之一。

二. 澎湖 713 事件

師生們的船被帶到了澎湖，才剛靠岸，就看見幾個小舢舨開過來。每個舢舨上各有兩個拿著步槍的軍人，把那些高中部的學生強行押走。事後松山聽聞，那些高年級學生被帶到軍營中，被告知：「這是你們的制服，你的軍帽，你的碗筷。」強迫他們立即換上軍裝，開始從軍。

當時從大陸撤退來駐紮在澎湖的軍隊損失慘重，兵源短缺。澎湖防衛司令部（Penghu Defense Command）第39師的師長（divison commander），韓鳳儀，嫉妒當時的總司令李振清，於是與政戰官陳復生密謀，要挑撥山東流亡學生與同為山東人的李振清之間的關係。韓鳳儀私補山東流亡學生，只要長得高於槍枝的高中生都強迫入伍，包括老師們也被迫從軍。煙台聯中的兩位校長，總校長張敏之和第二分校校長鄒鑑，聯合其他教師和學生，帶領反對徵兵的運動，要求軍方遵守教育部與國防部之前在廣州的協議，允許學生們繼續在澎湖上學，不要從軍。

1949年7月13日，軍隊在把學生集中編隊時，總校長張敏之意圖把學生帶離，韓鳳儀卻任由士兵用刀槍，引發師生遭到嚴重傷害之流血衝突。

713事件後，多名中學校長都認為澎湖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紛紛離開。唯獨總校長張敏之及第二分校校長鄒鑑，認為他們帶著這群年幼的孩子離鄉背井，身負山東父老所託，應該善盡照顧他們的責任，所以堅持留下。

韓鳳儀與時任副總統的陳誠報告，誣告校長張敏之等人為「匪諜」，陳誠指示應立即逮捕並清除間諜。韓鳳儀因此以匪諜罪名逮捕並拘禁、刑求了許多生師生，以電擊、強迫灌食、吊掛和鞭打等方法，強迫他們招供間諜罪。很多學生不堪用刑，而簽下自白，承認自己是匪諜。松山聽聞有反抗的學生被綁到裝滿石頭的麻袋裡，投入海中，名曰「拋錨」。日後據調查局統計，被拋錨之學生約有兩百多名。

兩位校長在獄中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並在酷刑下接受捏造的口供，親筆書寫、蓋指印，承認他們有加入共產黨之罪行。松山的好友劉廷功在獄中曾見過張校長一面，描述當時他因嚴刑拷打，整個人形同槁木，已經沒有求生意志，只想盡早結束生命。

到了1949年11月，總共有超過100名教師和學生被牽連。在成功逼供後，韓鳳儀指控兩位校長及五名學生以間諜罪，並處決（槍斃）了他們。1949年12月12日，台北市民早晨醒來，看到報紙上的頭條，報導著這次處決，標題為：「你逃不掉！七名匪諜昨日被槍決」。還附有照片。此外，其他學生也被關押，有些死於監獄中。

這個歷史事件，一直等到1997年才被平反，並於2008年在澎湖立碑紀念。

流亡時，松山有一個高年級的朋友，名叫尹廣居。他的家人當年另外逃難到了台灣，而他自己則是隨著學校流亡，後來到了澎湖，並死在監獄中。十幾年後，松山因緣際會之下，巧遇尹廣居的叔叔，他發現松山也是煙台聯中的，且認識他的姪子。松山於是把自己的紀念冊裡尹廣居親筆寫字的那一頁撕下來，交給了他，請他轉交給他的父親，因為那是他兒子所留下的最後文字。

三. 澎湖

那些個子小或年紀小的初中生們，像松山這樣的，很幸運地沒有受到傷害，可以繼續上學。松山唸書的學校位於馬公（澎湖群島的最大島），「澎湖40軍子弟學校」或「陸軍澎湖防衛司令部子弟學校」，日後改名為馬公中學。

每天，他們只有一餐飯。那些被迫從軍的高中生士兵們，會省吃儉用，把他們配給的剩下米糧，煮成粥，送來給這些學生們。但是仍然不夠，他們經常需要搶奪食物，許多女孩子和年紀較小的男孩因為搶不到食物，經常兩三天沒有吃上飯，餓極了。那些長得比較漂亮的女孩子，受到士兵愛慕或追求的，會有幸得到額外的食物。

儘管學生們住在陸軍指定的島嶼上，一些學生會偷偷溜到其他的島嶼上尋找更多食物。

當時駐紮在澎湖另一個島上的海軍陸戰隊，到馬公來招兵。松山志願加入海軍陸戰隊，因為個子小，他做了傳令兵（messenger）。

四. 舟山群島

大約五個月後，松山所屬的「海軍陸戰隊第一師」，被調至舟山群島（位於浙江省外海）去駐防。當時國民黨與共產黨在舟山群島仍然有激烈戰役，這是國共戰爭最後的戰場之一。在松山的記憶中，那是一個沒有人權的時代，在軍中，班長以上，任何人都可以隨意踐踏打罵部下，人命猶如螻蟻。

在舟山群島服役期間，駐防在山瑾，這是一個荒涼的小島，島上只有不到30戶人家。在這裡松山感染了瘧疾。在那個年代，一旦染病，若缺乏藥物和適當的護理，多半就會死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十天之後自己痊癒了。

松山在海軍陸戰隊第一師的砲兵營，後來成為了海岸警衛隊的一員。他們的任務是觀察是否有共產黨的船隻來襲，如果有，就射擊，但他們從未來過。松山記憶中，因為空閒時間很多，他和同僚常常在那裡唱傳統戲曲（京劇）來打發時間。

1950年五月，共產黨終於征服並佔領了整個舟山群島。

兩條中字號的大船載著一萬多名的海軍士兵，撤退到台灣本島。路途中，共產黨在他們所經的周圍島嶼上設置了大砲，對他們進行射擊。但由於共軍的武器不夠先進，以及地形的關係，並沒有任何大砲擊中目標。船隻安然無恙地到達了高雄左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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