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ly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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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心爱的咖啡秤,我陷入了身份危机

我难以接受丢了咖啡秤、忘了咨询规定、过海关没登记手机的自己。

上个月,收行李时把咖啡秤落在了民宿里。第二天早晨在不同的城市的酒店醒来,照例想冲咖啡的我把背包翻来翻去,怎么也找不到秤。我暴跳如雷,立马指责男友收拾行李怎么这么不仔细,怎么可以丢了我的秤。他一时也难以接受我的攻击而生气,明明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犯错也是一起犯的错。上头的我更加愤怒,只有可能是他丢的,不可能是我丢的,我那么在意它!


“你对咨询规定的理解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取消或改动要在48小时以前,如果一方在24小时之内取消,就要为这一次负责。如果是我,我仍然需要付费;如果是你,好像是你需要补偿一次咨询。”

“那48小时和24小时之间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矛盾所在。我也不太记得。我唯一确定的只有,我如果想改动或取消要在48小时之前,如果我24小时之内取消,我要为此负全责。”

几天前,我在线上对话框里请求咨询师重复一遍这些规定,因为我的记忆总是有点模糊。她建议我们直接在咨询里聊聊这件事,聊聊我对这些规定的记忆和理解。我觉得挺有趣,竟然需要,聊聊这一点。

聊了几个来回,我仔细回顾了自己的记忆。咨询师突然冒出一句:“所以你记住了更严格的版本。其实没有48小时这个时间点的规定。”

我手足无措,48小时这几个字是刻在我的大脑里的,我反复向她确认:“你确定你没提过?你从来没提过?你是不是记错了?”

她说:“取消是需要在24小时之前,以及我们每方一年不能取消超过六次,否则我们都需要为自己的取消付费负责。”

“一年不能超过6次?”我更手足无措了。我的大脑里从来没有出现过“6次”这个字眼。咨询规定我们分别在第四次咨询结束、以及之后某次咨询师因为忘了自己说过而又提过一次;所以一共说过两次。

“天哪!我不知道我已经取消过多少次?你知道吗?”我陷入了强烈的不安,感觉自己此刻可能已经犯过罪了,超过了上限了。

“我没有算过。但是应该没有超过6次。而且如果只是改期,不是完全取消,不会被积累在取消次数上的。”

我可以接受自己忘记事情。但是对于我很重视的东西,我是不会忘的。或者说,我认为,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的。把24小时记成48小时,我尚可理解——为了不出错,大脑塑造了另一个更严格的版本。可是对于取消次数的限制,我觉得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过这句话。我难以相信这句话没有被编入我的大脑。心理咨询对我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又这么在意咨询师对我的看法,我想做好来访者的执念这么深,我怎么会不记得?是不是她在骗我?我反复向她确认,她事后给我发来了纸质版。如果我此刻尚存一丝理智,能够相信她的话,她确实没有骗我。


准确地说,是我们一起丢了咖啡秤,因为收行李是我和男友共同的任务。但是我还是想说是我丢了,基于咖啡用具是归我收拾的客观事实之外,咖啡秤在内心层面更是我个人的物品。在我们两个箱子、三个包的所有家当里,我这么说可能会让它们伤心,但是我必须诚实地说,我对不同的物品是有不同的感情深度的。我可以丢一本在清迈买的二手小说,我可以丢一双袜子,可以丢一瓶防晒霜,我甚至愿意丢一张珍藏的明信片。但是我不想丢我的咖啡秤。从在学校宿舍里第一次凑齐自己的咖啡装备,在狭窄的桌子边有了咖啡角;到它跟着我们四处旅行,帮助我冲咖啡。说到冲咖啡,现在也应该说帮助我们冲咖啡了,因为男友在我的熏陶之下,也开始在煮摩卡壶之外探索手冲咖啡。这点让我很开心。除了咖啡之外,它帮助我们精准地量出煮意面的盐,饭后喝酸奶的量。这些都是我们生活里的小乐趣。

为了收行李更加有条理,我和男友优化了一套收纳系统,给每件常用品它固定所处的位置,以及每次有同样的分工。即使这样,我还是丢了咖啡秤。我丢了我重视的咖啡秤,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难以接受到我在发现秤丢了的第一反应就是指责男友,而无法面对自己的那部分责任。我以为我已经在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上做到了最好,我认为我已经给了收纳足够的注意力,可是它还是发生了。当然,我知道,在我们这样频繁移动、搬家的生活状态里,丢东西是难免的。但是头脑里另一个强烈的声音,不停地在问我,你怎么会忘掉你心爱的东西?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哪样的人?我认为我是一个细心的人。不过此刻我不能美化自己,我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细心。我会关注生活里的细节,会发现并习惯住过的家里每个角落出现的大大小小的问题并解决或适应它们。讽刺的是,我还是想说,我的细心体现于我会照顾好我珍视、对我重要的物品。


两个月前入印尼海关的时候,我们没有解锁自己的手机,导致我们的手机过了两个月之后变成一块只能连wifi使用、无法使用手机卡的板砖。因为我在这之前签证被工作人员随意地修改了,我们费了一些时间解决这个问题。虽然也难以承认,但是我承认,对于过海关高度紧张的我,脱离了那个场景之后只想快点离开,所以,没有能足够重视解锁手机这件事。我只能承受现在它带来的结果。

第二天,我去办手机卡。出门前,我搜索了最近的营业厅、查询了手续和办事可能需要的时间,找到并联系好周边的中餐厅换钱。我认真设计了一整套路线,让刚入境就高烧的男友下午能用上手机卡跟同事打工作电话。我以为我已经足够认真,结果是我没有想到营业厅不收任何国际银行卡、以及中餐厅没有想到我要现金。我要如何向自己解释这一点?在不同的国家,买了这么多次手机卡,我从没遇见过不能刷卡的手机营业厅;我从尼泊尔,一个数字化程度不高的国家刚过来,我没意识到中餐厅默认我不需要现金。(对了,连在尼泊尔买手机卡都能用visa卡刷)

一句话,我认为我已经够认真了,但是那天下午非常不顺利,重复地跑来跑去,结果想帮男友买帮助恢复身体的电解质水都来不及买,就急忙把手机卡送回家。如果我没认真做功课,那么那时的我会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挫折。但是,我认真了,怎么还是出岔子?是我的错吗?还是印尼的错?印尼海关总不能推卸责任吧,谁能用一根笔随便地改我的签证,让我心态崩掉?但我也不想完全怪印尼,因为这可能会让我刚来没几天就开始失去探索一个新国家的包容心态。那怎么办,我也不想承认全是我的错。虽然我可以更完美无瑕地带着现金进入手机营业厅,但是餐厅老板的想法是我无法控制的。但我为什么没提前问一句老板我要现金呢?算了,再怪自己要怪得没边了。这些人又不和我一起承担责任,又没有人和我道歉。我感觉好委屈,只有自己在这里反思。卡壳了,但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感受到强烈的挣扎,仿佛内心在上演一个法庭,原告和被告都是我,旁听席也只有我一人。我需要一个结论,甚至不需要别人的加入。我需要自己被说服。

时间慢慢过去,生活挪走了我对这场尚未审判的法庭的注意力。直到我丢了咖啡秤,直到我没记住咨询的规定,这强烈的挣扎又浮出了水面。“我对我在意的事情的细心不会让事情出错”,这一点仿佛深到作为我身份认同的一部分。但是它一次、两次、三次被挑战了。就有点像是某天醒来,床边有人告诉你,其实你是个男的,你不是女的——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颠覆认知的事情。

我难以接受丢了咖啡秤、忘了咨询规定、过海关没登记手机的自己,因为这些事情对我太重要了,所以我难以面对自己确实做了这些事。我又顺着惯性思路想,难道是我以前犯过什么错被严重地惩罚了,有了创伤吗?还是我从小被教育不能犯错了?想不起来什么,除了刚上小学时我妈对我学业很严格,以至于我英语考了98分而不是100分时自己回家后怕被骂而害怕得先哭了。但是,这样随便地连上原生家庭,我觉得确实有点牵强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还会认真和咨询师一起探讨这一点。但是此刻,我的身份认同被挑战,我太他爹的难受了!

编辑:ale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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