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
馬世芳

台灣廣播人,寫作者。

歌者安溥 —— 02/03/2024 台北小巨蛋「時寐」觀後筆記

(edited)
一篇遲到的觀後感。
圖借自「吹音樂」https://blow.streetvoice.com/72366/

2024年2月3日看台北小巨蛋安溥「時寐」演唱會,這算是「返場」吧——「時寐」第一場演出,便是去年八月在台北流行音樂中心。半年後的回歸場,曲目有一半換新,樂團狀態也更好了。這是她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巡迴演唱,安溥邀請當年提拔她出道的恩師,也是傳奇製作人李壽全擔任音樂總監,從北流唱到高流,又去了香港,還要繼續把這套節目帶到青島、武漢、深圳等十多個城市。

安溥說:自己直到這個系列的巡演才第一次用全副心力學著當「歌手」——她今年四十二歲,距離以「張懸」之名錄製首張專輯,已經二十多年了。此話怎講?

之前,安溥總是用「製作一部作品」的心態辦大型演出,從「潮水箴言」到「煉雲」,每次都要創造前所未有、獨一無二的感官體驗,也總是把團隊和自己逼到超載,屢屢累出病來。她說:從前唱自己的歌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能讓這些歌被聽見,只好自己唱。這次,她放下那些糾結,決定好好學習當一個專業的「歌手」。只不過,唱的幾乎仍都是自己寫的歌。

這些年,安溥學編曲,學製作,還有一陣子苦練電吉他。為了辦「作品級」的大型公演,她也跟著學燈光音響、舞台設計、攝影、視訊、動畫......,但「時寐」可能是安溥第一次跟專業老師學唱歌:她的「聲音指導」陳秀珠,是流行樂壇非常資深的歌唱老師兼專業和聲。從王心凌、郭采潔到9m88和落日飛車,都曾請她指導。我想,牽成此事也是李壽全的功勞。仔細想想,巡迴演出最重要的「樂器」,當然是歌手的嗓子。除了與生俱來的歌唱天賦,歌手能否在高強度的工作行程中讓嗓音維持最佳狀態,即使身體有恙仍能拿出水準以上的表現,這些都和專業運動員一樣,需要最好的教練協助訓練、調整。若是全憑直覺和蠻力,聲帶和運動員的肌腱一樣很容易磨損、受傷,甚至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安溥走江湖多年,早已不是菜鳥。但有老師指點,她更可以掌握自己的長處,保護好身體,這樣才能唱得長久。

小巨蛋登台之前,安溥又感冒了,咳嗽不止(她辦大型演出,身體常常出問題)。然而這場演出,安溥唱得好極,低吟、吐納、嘶喊、轉音,都駕馭得穩穩當當,神完氣足。多年前我訪問蔡琴,她說到一個很受用的觀念:歌唱的「技術」和「情感」並非對立,而是互相成全。有時技巧到位,情感自然出現,反之亦然。仔細想想,豈止歌唱,創作領域許多事情不也如此?

安溥說:她和李壽全討論決定之後「時寐」每一場演出,都要為那座城市特別唱一首歌。之前在香港,她唱了英國前衛搖滾宗師Pink Floyd 1975年的名曲〈Wish You Were Here〉,香港朋友激動地傳了錄影實況給我,我也看得很動情——那是我十六歲彈吉他第一首學會自彈自唱的歌呀。

獻給台北的翻唱曲,是The Beatles的〈In My Life〉——這是約翰藍儂1965年的作品,也是The Beatles歌曲風格漸漸從青少年情歌轉向深沉自省的標誌之作。當時藍儂才二十五歲,人生卻已經歷許多失落和傷痛,遂寫下這首歌獻給那些記憶中的所在,以及那些不在了的人——歌裡沒有寫出具體的人事地貌,我們卻都知道那是他成長的故鄉利物浦,他想念車禍早逝的母親,也想念英年離世的摯友。安溥認認真真唱這首古老的歌,那些意象便換成了我們的城,我們的人生。

台北是安溥的家,底下坐著許多她的朋友、長輩、親人,還有她四歲的兒子,以及幼兒園同學的家長們。當年那個和全世界過不去的叛逆文青少女,現在是媽媽了。她說:只要有小朋友在,她都會唱成名曲〈寶貝〉,於是給了我們一個輕盈甜美的版本(這首歌她歷來唱過許多不同版本,情緒從溫馨歡樂到自我療癒,不一而足)。距她十三歲寫下這首歌,倏忽近三十年。一首少女唱給自己的安慰之歌,現在已經是不只一代孩子們的搖籃曲了。

「時寐」是安溥的生涯總回顧,有溫暖清澈的救贖(〈最好的時光〉、〈如何〉、〈親愛的〉),也有少女心思鬼打牆的糾結(〈畢竟〉、〈嫁禍進行式〉)。有亂世的史詩(〈城市〉、〈玫瑰色的你〉),也有不只是情歌的內觀反照(〈喜歡〉、〈豔火〉),還有義無反顧的實驗之聲(〈ZOEA〉)。這些歌不但曲風、情緒跨度極大,且有不少「非典型」的編曲,安溥的樂團火候到位、游刃有餘,而又絕無油氣流氣,讓她能夠寬心唱歌,居功厥偉。舞台沒有什麼花裡胡哨的機關佈景,投影、燈光、視訊卻都做出了很好的質感。安溥從頭到尾也沒換衣服——這是她多年來大型演出一貫的作風,誰曰不宜。

近年愈來愈多專業硬體人才投入演唱會幕後工程,加上科技條件一日千里,讓小巨蛋這個惡名昭彰的場館,也能有細膩飽滿的音場表現,真心佩服。這一路走來實在不容易,對同行也是極有意義的示範。

我很高興安溥有了「專業歌手」的自覺,這表示我們可以繼續聽她唱很久很久。希望這系列巡演之後,她在生活上更無後顧之憂(她當然值得),然後儘管放膽繼續聲音與詩歌的冒險——來日方長,我們後會有期。

(寫給《財訊》)

【02/03/2024 安溥「時寐」台北小巨蛋演唱會曲目】

1.喜歡
2.沒有寄的信
3.In my Life(翻唱 The Beatles)
4.最好的時光
5.如何
6.ZOEA
7.兩者
8.寶貝
9.信任的樣子
10.女人花(翻唱梅豔芳)
11.艷火
12.小小之歌
13.討人厭的字
14.危險的,是
15.畢竟
16.嫁禍進行式
17.Train To Heaven
18.關於我愛你
19.城市
20.說說罷了
21.玫瑰色的你
22.女仞之詩

Encore
23.Beautiful Woman
24.親愛的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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