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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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就是做真心喜歡做的事而感到幸福

囚禁春光|第48章:訂婚

他始終感到一陣難以抗拒的遭到壓縮的孤獨,像一隻望著鏡中影像的鬥魚,永遠只能反對一個虛無飄渺的自己。

蔡明雄起初有點不能置信,直到沈老闆開出的支票兌現入袋之後,他才開始高興起來,想不到自己的事業到了這個年紀竟然還能有如此長足的發展──拓展到了國外的市場,這是一個成功男人意想不到的另一春,更上層樓的優越感。

他急著把他的快樂與阮甜分享,可阮甜近來老是恍恍惚惚的,好像滿懷心事,問她怎麼了,她也總笑說:「沒什麼,可能是天氣的關係,老覺得人懶懶的,提不起精神。」說著把頭靠在他肩上,撫著他的背,柔聲安慰說:「你別擔心,我很好,只是有點累。」

他怎麼能不擔心?可看她又不像病了,加上沈老闆的訂單愈積愈多,工廠日夜在趕工出貨,相對的他也更加忙碌了,愈來愈沒有時間陪伴她。秀成似乎對做生意興趣不大,蔡明雄雖然不想過分勉強他,可訓練秀成為左右手的心願仍然沒變,因此還是希望他能多用點心思,表現得積極一點,等時間一長,或許能培養出熱忱來。秀成儘管沒有表現出積極的意願,但也沒有明顯反彈,他一向中規中矩、克盡職責,沒有太大的過失也沒有亮眼的企圖心。對於蔡明雄而言,成功究竟還是寂寞的,往往只能一個人獨享,他年紀愈大,就愈容易想到膝下無子的悲涼。

如果蔡明雄的左手是秀成,那麼右手就是劉謙了。劉謙跟了蔡明雄許多年,他是已逝的蔡太太大哥的兒子,當初蔡太太引荐他進來時,蔡明雄很欣賞他的辦事能力,就把他留在身邊。秀成還沒有進公司幫忙以前,蔡明雄身邊的大小事情,不論公私,全都是劉謙一個人在安排打理,他冷靜沉穩,做事條理分明,很得蔡明雄的重用。

劉謙三十一歲,單身,一個人住在公司提供的單人宿舍,生活看似嚴謹規律,日常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蔡明雄幾次想幫他撮合商場朋友的千金,可不是對方眼界太高就是劉謙不夠積極,他自己彷彿也不是很著急。

劉謙的童年過得不是很如意,一出生就過繼給劉家當養子的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一直到十二歲那年,他才曉得自己是個私生子。雖然養父母表面看來視他如己出,可和他們自己的孩子比起來,他總覺得自己更像是個外人,愈長大心裡的隔膜就愈明顯。在劉家,他總有一種感覺,好像他是他們養在籠中的金絲雀,有一天他們會放他自由,然而到那時候,自由已經死了。

雖然不能說劉謙是個工作狂,但他壓抑的性格允許工作占據他大部分的時間,他無意組織家庭也許跟他的成長背景息息相關,但更具體的原因可能是性格中的陰暗面,有著旁人不能理解的多疑和孤傲。他的沉默被理解成忠厚,冷淡被理解成不帶情感的謹慎,他就像影子,只會出現在陽光底下,黑暗中看不清他。

秀成只在公事上和劉謙接觸,因為二人都不是主動的人,所以互動並不多,即便有饒舌的裘征在場,也只會讓劉謙更形冷漠。裘征是個天真到有點笨的人,死腦筋,直腸子,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做起事來風風火火,卻只會幫倒忙。他的這種個性讓裘大很著惱,所以才會把他踢出來自立,希望蔡董這裡能磨磨他的憨氣。然而本性難移,他還是我行我素做著他的大少爺,經常搞得同事們哭笑不得。裘征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則,他也許魯莽、不夠有擔當,但至少很樂觀。

對於裘征狀況外的熱情,劉謙秉持一貫公事公辦的態度,秀成則淡然處之。

一天下午,秀成正好被差遣到裘征的部門辦事,裘征見到他便神祕兮兮的湊上前說:「小子,你保密功夫還真到家,這種好事竟然瞞著好朋友──」

「什麼事?」

裘征鬼祟地笑說:「還裝蒜!聽說你跟佐兒要訂婚了,怎麼?玩真的呀?是不是你已經把人家給……」說著做了個「宰殺」的動作。

「你聽誰說的?」

「佐兒她爸爸親自來找我家老頭說的,他還說,請我家老頭當個現成的媒人呢!」

劉謙正因為公事找秀成去工廠,走過來還不及開口,裘征便獻寶似地摟著秀成,難掩興奮地對劉謙說:「劉大哥,你猜猜誰要訂婚了?」說著乜眼瞧著秀成,又朝劉謙眨了眨眼,劉謙瞧也不瞧裘征一眼,只冷冷向秀成說:「蔡董吩咐你跟我去工廠見他。」裘征笑嘻嘻推了推秀成,說:「噯,我家老頭一定是跟蔡董說了,他找你去商量日子呢!」

秀成拿開裘征的手,沉思著往外頭走。

外邊的天是那麼晴,已經入夏了,炎風一陣陣颳進樓廊,秀成抬頭望了一眼藍空下灰滓似的世界。劉謙拿著公文包站在電梯口,冷眼看著秀成走出大門。


李勇回到家已經很晚了,他才掏出鑰匙開門,暗地裡突然走出一個人來,李勇望著他說:「原來是你,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裡?——進來吧。」

一進門,李勇就點上菸,抓了把椅子給秀成坐,拿起桌上的菸灰缸坐到他對面,啣著菸說:「怎麼了?」

秀成盯著李勇說:「我要訂婚了。」

李勇咬在嘴裡的菸差點掉下來,「訂婚?跟誰呀?」

「劉佐兒。」

李勇把菸熄了,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一手搭著他的肩膀,「你腦子沒問題吧?這是企業聯姻,還是……」

「都不是。」他的眼睛黑鬱鬱的,像深夜的湖水。李勇記得第一次對秀成有印象,就是這對眼睛。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慢慢吸了一口菸。「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秀成看著李勇昏灰中的側影,忽然想起連長,他們吸菸的表情很像,蹙著眉,一味猛吸的模樣──有一天秀成再去找連長時,門裡面空盪盪的,只餘下那條枯葉色的長沙發,像一瓣落葉飄在冰冷的磨石地上,彷彿那一向是空的,沒有人住過。

「我來是想跟你說,請你不要再傷害她了。」

「傷害誰?」

「我姊。」他漠然望著李勇。「她是無辜的。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意義?」李勇旋身向著他,冷笑道:「對你當然沒有意義,可對我來說意義就大了。你一出生就沒有爸爸,我不一樣,我是在爸爸的呵護下長大的,他是我的天,你知道天塌下來是什麼感受嗎?」

「你爸不是我姊害死的。」

「那麼又是誰害死的?你姊不止害死我爸,她也害死了我媽,我媽到死都還恨著她。你沒有在那種痛苦的夾縫中生存過,有什麼權利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沒有權利,但是我可以阻止你傷害她。」

李勇猝然丟下菸跳起來,抓起秀成的領子把他逼到牆上,碰倒的椅子被他一腳踢開,秀成背抵著粗糙的牆面,正視李勇焚焚的雙眼。他們的肌肉僵持不下,激烈的呼吸噴到彼此的臉上。秀成無懼地反視他,然而李勇卻忽然放開他,轉身靠著牆根慢慢蹲下去。

他沒有想到秀成在蔡邸見到他第一眼就認出了他,也猜不透秀成為什麼沒有告訴阮甜,也許他真的單純的以為,現在的李勇仍是他過去認識的嚴耀得,是個躲在媽媽羽翼下的傀儡。但是他錯了,李勇比他想像中還要殘忍。

儘管他們曾是童年的玩伴,但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麼接近對方,彷彿他的一切都給他看透了。李勇一直覺得秀成是個謎樣的人,喜歡獨處又不多話的怪人,然而自從秀成被老張帶走以後,少了一個年紀相仿的玩伴,李勇還著實惆悵過一陣子。他討厭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可不曉得為什麼,在秀成面前,他始終感到一陣難以抗拒的遭到壓縮的孤獨,像一隻望著鏡中影像的鬥魚,永遠只能反對一個虛無飄渺的自己。

他很清楚在這個復仇計劃裡,秀成有如在背的芒刺,但就算阮甜知道李勇就是嚴耀得又如何,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許不能幫小靖扳倒蔡明雄,但只要阮甜和自己的姦情一曝光,她的下場可想而知。然而李勇還是做了一個遊戲般的決定:唆使阿惠去勾引秀成,理由是要把他趕出蔡府;只要阿惠一口咬定秀成非禮她,秀成就完了。他以為人人都是欲望的動物,不是為財就是為色,也許阿惠的姿容打動不了秀成,可又有幾個男人是柳下惠,丟著現成到口的肥肉不吃?

那一晚,李勇得知阿惠失敗以後,悄悄潛進秀成的房間。他有一種奇怪的莫名的衝動,很想弄清楚對手到底在想什麼。黑暗中,他和發現房中有人而坐起來的秀成對視,從他平靜的眼神中看不出什麼,但至少秀成對他有一種信任。李勇凝視他,覺得他可能是他最想成為而不可能成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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