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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与逃离:再看春光话黎何

当厌倦了过往重演时,连爱意也是可以被逃避的。

上淘宝买春光乍泄的DVD,没想到还需要经历一番波折。只搜关键词是搜不到的,只能在王家卫电影合集这样的词条里面寻觅到它的影迹,最后还是要问店家有没有单买,才知道有货,但是这种类型不能上架。

满心期待地等了几天,光盘终于到了,我就独自一人面对家里的大电视,里面浓郁的色彩让薄暮时分没有开灯的我几乎睁不开眼。可能因为心被扎得多了免疫了,所以这一次看春光也终于比以往平静一些。我也更能去分析电影里面的人物关系。

90年代王家卫电影的主题离不开逃离和追寻,譬如《阿飞正传》里面的旭仔尽管放荡,但还是一心想要找到亲生母亲;《东邪西毒》里面每个人都在放逐自己,埋在自己内心的荒漠和执着里面,却始终不肯去面对心爱的人,等到错失了才反悔……王家卫是有在寻求这种困境的解决的,就像这两部电影的结局所显示,旭仔最终离开香港去寻母,东邪西毒里面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不得不面对沉默而纷繁的过去。

每个人都会找一些借口来让自己避免面对沉重的事实,这种自我逃避禁锢着每个人,让每个人都陷入一种自欺的循环里面。作茧自缚到一定程度,丝也会吐尽,陷入自欺的陷阱里面久了,循环也终究要被打破,不然人会发疯,而在循环里面走不出来的人就会成为牺牲品和遗弃者。阿飞是一个人主宰的漩涡,东邪是几个人的情网,而春光是两个人之间的缠斗。

春光其实都挺多有意思的地方可以对照着看,虽然每一次对照都很虐心。

开头何宝荣托着腮看着床头的瀑布灯出神,这是他们将要前往瀑布的时候,这个时候画面还是彩色的,他对黎第一次说出了那句“不如我哋由头嚟过",可惜没过多久,色调转灰,两个人在大路上分道扬镳;接近结尾的时候何宝荣一个人修瀑布灯,看见瀑布下的两个人影之后痛哭,他一直希冀着瀑布,但是却从来没有去过。

另一个对照就是黎耀辉,他去了两次瀑布,第一次是何宝荣跟他说分开,第二次是他撇下何宝荣自己回香港之前。再一个就是重遇何宝荣之后,在黎耀辉愠怒打破浴室的镜子决心不再从头开始之后,下一个镜头就是何宝荣打电话给他;到后来他已经搬离了公寓换了工作之后,何宝荣却还在打电话给他。还有就是,一开始何宝荣敲黎的门,被黎耀辉接纳,到后来他想要再找黎耀辉,黎在屋子里面却没有回应了……

此外七月九日大道的时钟出现了两次,虽然两次指示的时间变化相同,但是第一次出现之后是两个人最开心的那段时间,第二次出现之后则是两个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都市中各自寻欢的图景(两个孤独又相似的灵魂

上面的很多例子其实都说明,其实在这段感情里面,和很多人乍看上去的不一样,其实何宝荣才是那个一直挽回也一直被困的人,这段感情的主导者其实一直都是黎耀辉。

何宝荣一直想要去瀑布,但是是要和黎耀辉一起去,黎才是瀑布之行的意义所在;黎去的两次瀑布,一次是分开之后的心伤,而第二次则是决心跳出死循环之后和过去说再见。而后面很多次,黎耀辉正在死命摆脱,而何宝荣不断地找回他,每一次他们两个的状态都是错失的,何宝荣不断试图拉回黎,直至他终于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黎何两个人之间的悲剧也许就在于,每一次重新开始都是在以往冲突基础上的叠加,冲突被回避了,内敛的黎耀辉和恣意的何宝荣缺乏对话,何宝荣用自己的一次次退让挽回黎耀辉,但是当厌倦了过往重演时,连爱意也是可以被逃避的。

在春光里面,黎耀辉才是真正的阿飞,而他最终选择与父亲和好并且回到香港都和旭仔寻母的情节相对应,只不过他没有旭仔那么潇酒,而且他也确实找到了能接纳他的,能让他回去的东西,但是旭仔没有。从阿飞的不安到春光找到归宿,这种转变也颇耐人寻味。

至于何宝荣,在黎耀辉逃脱出这一段affair的时候,他仍困在其中,或者说他自始自终都是被困的。他讨厌无聊漫长的白日,无法忍受黎耀辉的冷漠,他会看向辽阔的天,上面是飘忽的云,但是他一次又一次打电话给黎,一次又一次地敲黎耀辉的门,事实上在门外的并不是何宝荣,而是黎耀辉,房间的钥匙始终在黎耀辉的手上,何宝荣只是恳求黎耀辉放他出去,给他们一个"由头嚟过"的机会,而不是丢下他自困。

可是,当逃离甚至找到新的去向之后,循环就真的结束了吗?春光后半部小张的出现似乎打破了黎何两个人纠缠的局面,靠近结尾的一段,影片更是暗示黎耀辉心动于小张,但事实上小张终归只是何宝荣的影子。当黎耀辉和小张在酒吧话别的时候,小张让他在录音机里留言,可是黎却只能忍住哭泣,这里他为什么要流泪?又为什么无法言语呢?小张让他想到了何宝荣,而此时撇下何宝荣的他也将要和小张话别,小张的远飞也许让他的脑海里又泛起了何宝荣那捉不住的身影,他对于新情旧爱的难以割舍都在那一瞬间涌进他的脑海,他又一次失去了何宝荣。所幸小张与何宝荣还是有些不同,他在台北的家让黎耀辉感到心安,因为他不用再害怕失去。

但是正如同旭仔和苏丽珍那不能改变不能忘怀的一分钟,欧阳锋喝完醉生梦死之后却对往事记忆更深,黎耀辉也同样不敢再面对何宝荣,不敢再听何宝荣说那句话,甚至连他对小张有那么点好感不也是因为他像何宝荣吗?失去了一样东西,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发生的事情不能再改变,那是否就是说过去其实是永远都无法逃离的呢?

I have been in you. You have been in me.

曾经互相深入的两个人,即使分开,骨肉也牵连在一起,每一次分离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我倒真宁愿相信黎耀辉对着录音器无法说出的话是"何宝荣,不如我哋由头再嚟过”,但是,留在世界尽头了,最终只是两声隐忍的抽泣罢了。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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