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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浪漫的幻想,回到真实的意大利

(edited)
我怎么能这么傻?难道老家不受全球经济文化规律的影响吗?难道帕多瓦的人们永远长不大,一直生活在梦幻岛上吗?

远在河北的平原,敦煌的沙漠,或青岛的郊区时,老家帕多瓦像是变了个样子。老家的意味并非固定,它源于和我所在的地方所形成的反差。经过三四年,我和它的距离成为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虽然时间在流逝,但我心里的世界停下来了,像幅画一样缺乏波动。我只能通过想象回到那个地方。

我脑海里出现了十八岁前后的画面,那些准备哲学考试的下午和去米兰看球的周末。骑着自行车飘荡在帕多瓦的小巷,我至今能回忆起那种自由——是生活尚未成形的轻盈。不断被新的想法刺激到,被塑造,被带偏,我的依靠是一群忠诚的朋友。我们来自帕多瓦的不同城区,但几乎都在只相隔几条路的两三所高中就读。我们究竟是如何玩到一起了,是偶然,又是弯弯曲曲的过程。家庭关系决定了其中两人从小的相识,居住区域再将他们和其他两个连接起来了。所在的足球队,班级或学校带来了更多的朋友,包括我。有的人会过段时间换个圈子玩。人多的时候,我们有十来个,偶尔将近二十。到高中快读完,留在圈子里的老成员有八个。

周六晚上,有摩托车的利洛会忙碌地来回送人。平时,父母总不在家的马克会提供逃课的避难所,几点去他那里都能找到打游戏的人。和我同桌的卡塔会等着下课去学校附近赌球。我那时在威尼斯的海边还有房子,我们只要放假都会坐火车加渡船去,不管天冷还是热。扑克和酒,客厅的桌子上空烟雾缭绕,使能见度大幅降低。北尔夜里戴着墨镜下筹码,高手的模样似乎比技术本身还关键。达里奥煮个凌晨三点的面,扯到天亮大家才陆续去睡。日常的烦恼都忘记了,你会觉得大家一起进入了另一个平行的现实。

十多年后,我给他们做了顿中餐:麻婆豆腐,拍黄瓜,五花肉炒包菜。饭桌正中间,我放了一瓶江小白,供他们冒险。达里奥如期继承了家业,还拿了四百万欧在体面的城区为自己和弟弟盖了一套两户住宅。卡塔是一家起重机公司的财务总监。北尔在德勤做程序员,和高考时期一样坐在咖啡厅对着电脑骂来骂去。利洛要当眼科医生了,正在争取到医院工作。他最糟糕的结局是到私人诊所上班,给人配眼镜。“医生,我眼睛疼呢!”利洛讽刺模仿他在诊所只会遇到的案例。有慢性干眼症的自己两天前刚对医生抱怨了同样的话,我默默应付着笑。

我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些朋友之间产生了距离。利洛和卡塔有四年没见过,上次也是因为我回意大利的缘故而聚在了一起。我天真地以为留在老家等于生活不会改变。其实,这是不太可能的。利洛有个喜欢做瑜伽的五岁女儿。卡塔经常七八点才下班,还谈着几年的恋爱,最近在计划贷款买房子。利洛和卡塔以前在同一个球队踢球,利洛是队长,卡塔是前锋。现在,生活将他们隔开了,他们往相似却不同的方向埋头卖力。

我怎么能这么傻?难道老家不受全球经济文化规律的影响吗?难道帕多瓦的人们永远长不大,一直生活在梦幻岛上吗?如此将他们每一天生活的城市贴上浪漫化的滤镜去看待也不公平。我需要跳出来以自己为中心的视角,面对一个现实的帕多瓦。这个更难。我们聚会第二天是工作日,因此大家吃完饭,聊了会儿天就不约而同站起来离开。在威尼斯的夏天,这会儿才刚开始布扑克桌。

在威尼斯海边小屋的夜晚

卡塔单独邀请我几天后去他家附近钓鲤鱼。加上看球,他说钓鱼是上班不发疯的必要活动。他和我一样是AC米兰球迷。今年六月欧冠决赛时,卡塔赌国际米兰会赢,将潜在的收入当作国米夺冠军的精神补偿(作为AC米兰球迷,那样的局面会非常痛苦)。六月十号的夜晚,曼城奖欧冠的“大耳朵”奖杯举向伊斯坦布尔的天空,卡塔也爽快地输掉了那两百欧。

钓鱼之前,我先到他家,和他的父母打个招呼。我还碰到他的弟弟,并努力忍着不说像“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朋友”那样的话。卡塔的爸爸受伤了,走不太动。他躺在沙发上,看关于足球夏季转会窗的电视节目。他坚持想让我吃个冰淇淋,但我不太想吃。我们已经拿了冰啤酒。他有些失望。我们坐在河边不久后,又接到他的电话。卡塔的父亲说电视上有李小龙的电影《精武门》——意大利语的译名接近于《来自中国,带着狂怒》。“又怎么样!”卡塔回他说。对岸的吉普赛人问我们有没有捉到什么。

买房买车,上班还贷,对于自己陷入消费主义社会的恶性循环,卡塔算是很清楚的。他说他给自己铺了一条轨道,未来四十年都只能那样走。我下意识地想用自己宽广的见识来解决前同桌的烦恼。你去泰国吧!去柬埔寨!和这破地儿说拜拜!可是那些根本没用。他要的是和西尔维亚的家,不是在清迈的民宿。卡塔将我常在路上的生活概括为:“要么你赢了,要么你搞砸了。”他说的比较极端,但我欣赏他的坦诚,比起“很有趣”或者“羡慕你”要有意思很多了。卡塔的结论准确在不下结论:暂时没有答案,答案在风中飘。他铺的轨道很长,可以直接看到几十年后的样子。我的轨道很短,需要每天都继续铺,才能慢慢地让它拥有一些方向感。

我们仿佛回到了高中下课后去的那家Ladbrokes赌球店:我和他拿着各自在数学课上写的纸条,排队把赌球计划认真地报给打票员。周末,我们会盯着赌球店的单子,一场一场比赛来揭晓自己的命运。

和卡塔一起钓到凌晨,我们一条鲤鱼都没有钓上。


本文编辑:刘水
这篇文章原发布于2023年8月9日在我的个人专栏,专栏每月更新三次,链接见我的简介~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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