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前消息 Le Rêve Luc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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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波兹曼氏恐惧症

年轻人们接受着被称为是唯物主义的教育,学习着唯物主义的科学知识,而且有不少还加入了世界上目前现存最大的、自称是唯物主义的政党,却集体性地对“娱乐至死”这样一种依照唯物历史观根本不会发生的现象杞人忧天,又怎么能不认为这是一种病态的症候呢?

现代以来新发现的病症,有许多都是以人名命名的,有些是以发现者命名,例如阿尔兹海默病;有些是以第一个被观测记录的患者命名,例如唐氏综合征。本文即将介绍的病症就是取后一种命名法,以首个被观测记录的患者,尼尔·波兹曼的名字为它命名。

照理说,要发表一种新病症,需要全面而系统的对症状的概括,但是这次我们可以省事了,因为波兹曼本人的著作《娱乐至死》很好地对我们需要的症状和首个病例——他本人,进行了概括。

为了得到病症相关的线索,让我们到书中去看看。此书大概是第一部系统性地研究意识形态(通过大众媒体)对人的影响的著作。书的主要内容是描述电视这种媒介如何通过娱乐化的方式对大众产生影响:波兹曼认为,电视相比于文本的特点在于过分的直观,这会导致过分的娱乐化;不过,他并没有具体的指出娱乐化本身到底坏在哪里,到怎样的程度算是过度娱乐化;也就是说,娱乐如何致命?

其实也并不能怪他不指明。因为他,包括许多人都以为“过度娱乐有害”这件事是不言自明的。如果一件过度有害的事情无限制地发展下去,结果自然是“致死”。在书中,波兹曼用“智力灾难”来形容从纸媒到电视媒介的转换:电视的话语主要通过视觉形象传播,而观众仅仅需要一种对视觉和听觉没有过高要求的平白语言;简而言之,太缺乏内涵了——门槛太低了。门槛降低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它导致了大量直白而简单、信息碎片化的娱乐内容出现;程度似乎已经超过了许多人心中那个模糊的“度”,成为了所谓过度娱乐化。

但,如果大家都认为娱乐化已经过度了,甚至对传媒本身都产生了不自然的抵制心理——那这些超过限度的内容是做给谁看的?或者说,传媒内容作为市场化的产业,一定是适应市场需求的;市场需要什么品质和程度的内容,它就生产什么样的内容,只有少部分例外。如果主流话语都在认为“娱乐化已经过分了”,那么是谁在享受这些“过分娱乐化的内容”?

答案不言自明,只可能是那些在主流话语之外的人了。他们消费着处于互联网文化鄙视链最底端的内容,同时数量又大到不可忽视、大到在其他群体意料之外。这就导致人们“意外”地发现,他们所鄙视的那些“快餐文化”和“脑残内容”居然传播得到处都是,“好可恶的大众媒体!”。

截至 2021 年 6 月,中国短视频用户规模已经达到 8.8 亿。犹记得当年,抖音和快手这类短视频平台还是处在互联网鄙视链最底端的软件。

这时候,与其化身为现代国家为他人做主,自顾自地“抵制”这些低俗内容,我们是不是更应该想想事情的根源何在——人是生来就高雅,还是生来就低俗的?Of course, neither——无论人天生具有什么样的倾向,都会在后天的社会环境中被重新评估和再塑造,脱离社会文化环境讨论“高雅”或“低俗”毫无意义。

所以,“低俗”“娱乐化”的消费内容被生产出来,是因为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出生在农村、小城市或者属于大城市的最底层,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接受高等教育,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忙于工作。与其说他们“俗”,不如说他们没有足够的认知和思考能力去理解和欣赏“高雅”的内容。以波兹曼的语境作一个简单复现,就是:即使断绝了电视这种媒介,人们也不会“回到”阅读——纸媒当中去,因为他们从未“身处其中”;电视并没有把人们从阅读中剥夺,它只是提供了一种比起阅读更适用于大多数人理解能力的信息传播方式。

影响市场的“看不见的手”

市场化的产业总是遵循这样一种规律:人们需求什么样的内容,它就生产什么样的内容。理论上,人们的需求是社会生活内容与生产力水平决定的;只要我们的社会达到了合适的发展水平,“过分娱乐化”的内容会自己消失。

但波兹曼又在书中提到了另一种担忧:大众传媒对人们展示的内容会反过来又塑造他们的需求。以现在大家更熟悉的话来讲,就是“大数据改变人的习惯”:数据媒体通过用户的偏好或者某种刻意来引导观众们的兴趣;让他们更爱看从前爱看的内容,或者强行推送和屏蔽某些内容,即,人们对知识和现实的认识不再通过接触外在环境,反而被数字媒体掌控。当代泛左翼语境下,大众媒体被预设了资本的立场之后,这其中又羼杂了一些对“资本控制社会”的担忧。如果不能消除这一种担忧,波兹曼式的、对大众媒体的恐惧恐怕是不能停止的。

也许以笔者的理论水平,不能让所有人都安心。我只能说:从他的担心可以看出来,波兹曼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也就是说,唯物主义者理应是不会有这种担心的——在唯物的历史观中,讨论诸如“娱乐化的媒体会不会影响人们的审美”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因为在唯物主义的视角下,任何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将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反映;社会文化和所谓“审美风气”也只是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反映,社会文化不可能是独立于社会现实而存在的,也不可能倒错地支配社会现实。物质世界的发展决定精神世界的走向——这才是唯物主义思想的核心。如果想明白这一点,波兹曼的担忧就对于我们毫无意义。

可是我们又会发现,在现在的中国,年轻人们接受着被称为是唯物主义的教育,学习着唯物主义的科学知识,而且有不少还加入了世界上目前现存最大的、自称是唯物主义的政党,却集体性地对“娱乐至死”这样一种依照唯物历史观根本不会发生的现象杞人忧天,又怎么能不认为这是一种病态的症候呢?所以,笔者依照创始人的名字,把这种现象命名为波兹曼氏恐惧症,留给可能已经摆脱了它的后人参考。


作者:创伤后应激综合征

封面由 AI Midjurney 生成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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