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意故事系列】貓賀普
前輩跨過圍欄後,刺耳的警報器嗡嗡作響。
赤日高掛,天上毫無一絲雲彩,滾滾熱浪將馬路燙得閃耀銀光。行道樹上的葉子都捲了,細看,樹葉陰影處還藏著黃鶯,本應哼著悠揚歌曲高飛的牠們,在烈日下也只得暫歇樹蔭靜待溫度稍降。這是星期一的中午。寂靜的空氣剛剛被警報器劃破了三秒。
「賀普,要跟上哦!」
就職第三週,賀普尚未習慣背著沉甸甸的背包,跨越明文禁止外人進入的校園。左右觀望,生怕一絲眼光注意到自己。甩甩頭,已看不見前輩的身影。看來今天得自行作業了。
背包的重量使牠無法順利一次跳上圍欄,牠只得笨拙地調整姿勢,扭扭屁股,後腿施力,縱身一跳,總算成功跳上去。警報器再次作響,牠心跳加速,一股腦地跑進最靠近自己的大樓,然後躲進廁所隔間裡,聆聽四周的聲音,等待騷動結束,儘管前輩們聲稱校方不會因此而產生躁動。
十分鐘過去,未有異常的動靜,牠方走出廁所,展開半天的開發客戶之旅,即「搜尋在教室休息的老師、推銷商品、建立購買意願。」
「被拒絕是家常便飯,失敗才懂得進步。」這是賀普入職首日前輩不斷灌輸的概念。
「被趕出去也沒關係,失敗才使人成長。」這是賀普入職首日與前輩搭檔,被校務主任請出校園時,前輩給予的勉勵。
這間學校規模不大,只有三棟三層教學樓,不計推銷商品,走透校園只需十五分鐘。闖入校園一小時半的賀普,當然不可能順遂,每每被質疑,只要辯稱自己是遞送書籍資料的送貨員,幾乎可以逃過被請出去的命運。當然這只限於在教室休息的老師,若遇到校務主任或警衛,命運便無法逆轉。賀普遇到了。
「登記過了、有到某單位交代過了,」這是前輩託付的防身術。在這位校務主任面前,賀普照搬使用。顯然沒用,只能尷尬地與主任並行走出去。
「工作性質使然,我也不想的。」賀普垂著尾巴,脫口而出。
「我明白很辛苦,但規定就是規定,唉,辛苦了。」主任搖著頭說。
校門前黃狗警衛雙手叉腰,垂頭垂尾地望著牠們。
這是第五次看見狗警衛露出這表情了,賀普低頭擠出:「對不起。」
踏出校園後,找到樹蔭處,牠席地而坐,拿出背包裡的商品書,隨意翻閱。是等待前輩,也在排遣無聊。
狗警衛到底會被怎麼樣?寫檢討書?扣薪水?賀普想起主管提過:「都不會怎麼樣,畢竟校園那麼大,百密一漏很正常。放心,牠們是鐵飯碗。」
賀普望向天空,恰好看見一隻老鷹正追趕嘴裡閃著銀光的烏鴉,而且正往地面飛來。啪的一聲,牠們雙雙落在賀普眼前。烏鴉高舉雙翅,彎腰將嘴裡的東西放在地上——原來那是一枚硬幣,再恢復立定。身穿警服的老鷹雙翅抱胸,瞇著雙眼,質問烏鴉為何偷竊。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賀普眼睛發亮。牠目不轉睛地看著老鷹警察訊問烏鴉,沒注意放在膝上的手機震動。直到老鷹將烏鴉扣上手銬帶走,前輩站在眼前,才發現手機已響了無數遍。牠急忙合上書,收進背包前瞥見那本書是《黑貓捕快》,頓然鼻酸。
殘陽西掛,拉長了行道樹的倒影。嚷嚷的街道在夕陽下抹上一片金黃,是上天賜予休歇的聖光。夕陽映在殷勤純樸的動物臉上,溫柔地包覆生活的疲憊,獻給牠們寧靜輕鬆夜的序章。而對新人賀普而言,近期的黃昏是悠悠的樂曲,是工作的延伸。
整日下來,儘管「造訪」三校,亦未能成交一張訂單。走返公司的路上,前輩滔滔地敘述自身為新鮮人的經歷,時不時要求賀普講述心得或練習話術。賀普微笑回應,燈柱冗長的倒影掩蓋了下垂的鬍鬚。
此時,清脆的玻璃破裂聲自對向傳來。循聲而去,原來是老鼠砸破起司店的窗戶,隨手拿了一塊起司逃跑。牛嬸嬸在後方奮力地追逐,但顯然是追不上的。賀普隨即拋下背包,一股勁加入追逐行列。憑著過人的速度,賀普迅速來到老鼠身後,一掌壓住老鼠尾巴,制止牠繼續前行。
老鼠跪地求饒,哭訴自身的悲劇,想不開才造了孽。賀普急忙扶起老鼠,掏出些許錢塞在老鼠手裡,囑咐牠一定要振作起來,在牛嬸嬸同意下目送牠離開。對於賀普的英勇行徑,牛嬸嬸不停地鞠躬致謝,賀普感到怪不好意思,但這次的笑容上面,是上揚的鬍鬚。
與前輩回到公司後,賀普面對著空白的日報表,眼神滯空。主管在賀普眼前揮揮手,讚許牠的勇敢,破例讓牠早點回家填寫日報表,當然也佈置了練習講解商品的功課。返家時,已是晚上八點。賀普習慣將背包的所有物品取出,今天首先映入眼簾的書是《黑貓捕快》。時間彷彿凝滯。腦袋迴盪著青春時期的夢。
賀普決定了。
晨曦徐徐拉開帷幕,枝頭上清脆的叫聲是生機的伊始。完整的報表,充分練習的音檔攤在主管面前,主管甚是欣喜。直到遞上一封信,主管與經理訝異得目瞪舌彊。
「如果有那麼高的道德情操,不如去商店工作,」經理弓著背,背毛豎立,搖曳著尾巴訓斥,「法治是用來懲治、防範壞人的,我們只是推銷書本,根本就沒犯罪。而且為什麼要往一個面向思考?何不想我們的商品如何幫助了很多學生進入知識的大海?我也覺得挺可惜的,你只要再堅持,就會接近成功了呀,我們很多同仁都是這樣挺過來的!再考慮看看嘛!」
「灰色地帶的思辨從來就是說不清,只要做的每件事不會導致內心疼痛,且不逾矩,那就足夠了。我不會批判工作性質的對錯,畢竟每個人的標杆不同,」賀普雙手合起,平靜地說,「我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麼了。成功,由我自己定義吧!」
辦公大樓外,賀普伸了伸懶腰,筋骨久違地放鬆。往東邊望去,只見一隻雄鷹翱翔天際,寧靜淡雅的日光照映處,明示著來日的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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