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逸·隨筆】你的方針有矛盾

曾在你庇護下成長的人都知道，1963年後你跟那群人的遭遇實在令人痛心。你們為了文化的傳承，你們不惜一切代價爭取、抗爭，然後吃咖哩飯；爭取、抗拒，然後吃咖哩飯......這份血淚換來的果實，實在叫人感念。每每想起，不免泣涕霑襟。

感謝歸感謝，矛盾歸矛盾，苓膏龜苓膏，聽聞你最近正籌建大樓，忽想起你的方針有矛盾，尤在對待語言、所謂「不良書刊」上。

在這片國土，被你們定義的「母語」，被你們定義的「華語」，是獅子山所稱的普通話、福爾摩沙島所稱的國語，而客語、閩南語、潮州語、粵語、上海語等，你們一律稱之「方言」。

管他怎麼定義，兩者本就不衝突，共存向來相安無事，頂多就是不同方言群見著面，雞同鴨講，他笑我「大箍呆」，我笑他「戇鳩仔」。欲知對方說什麼，換個共同語罷。

偏偏那年大海南端那國島主腦袋一熱，方言忽然變成了齷齪腌臢惡臭的米田共，說了就是在擾亂社會的秩序、煽動民族的仇恨、分裂國家的完整，說到底就是在尋釁滋事、宣揚恐怖主義。

而你們，不知為何被那國島主感動了，於是把這套方針刻入你們在乎重視的社會、寫入管理的幾英畝土地。為了在那幾英畝土地嚴格落實，你安排、你鼓勵風紀和學長/巡查員大力檢舉，然後違者可以被噤聲、可以被記根本不重要的缺點小過大過、可以被罰拉耳上下蹲、可以被藤鞭或愛的小手呵護......就只差就像民國38年後至阿輝伯前的福爾摩沙島，必須帶上羞辱坊被眾人當笑話。

然後呢？然後他就死掉了。 然後起碼有兩代人，不，掐指算來，應有三代人失語了，失根了。

最愛引用聯合國聲明的你，應該知道聯合國關於保護語言多樣性的敘述：

「語言對身份認同、交流、社會融合、教育和發展具有複雜的影響，對人類和地球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當語言消失時，世界豐富多彩的文化多樣性也隨之消失。機遇、傳統、記憶、獨特的思維和表達方式等有助於打造美好未來的寶貴資源也隨之消失。」

而今，大海南端那國的懊悔、這國北方諸個領地的解禁與反思、福爾摩沙島的復興與教育，還有以上寫了很久的聯合國聲明，你是看不見，還是害怕看見？

若是前者，你與那R255，G0，B0旗幟上的斧頭鐮刀有何區別？若是後者，你能否真心告白，你在害怕什麼？

來看看不良書刊吧。

何謂「不良書刊」？是情慾書寫？是裸露寫真？是鬼神之書？是漫畫？是輕小說？是時尚雜誌？是你說了算？你的方針不明言，但在印象裡，以上皆是。

在你的世界裡，《原子小金剛》、《火之鳥》、《森林大帝》、《怪醫黑傑克》、《哆啦A夢》、《明日之丈》、《巨人之心》、《北斗神拳》、《風之谷》、《相聚一刻》、《新世紀福音戰士》、《城市獵人》、《JOJO的奇妙冒險》、《烙印勇士》、《宇宙戰艦大和》、《傀儡馬戲團》、《約定的夢幻島》、《烏龍派出所》、《蠟筆小新》、《神劍闖江湖》、《20世界少年》、《PLUTO～冥王》、《聖鬥士星矢》、《假面騎士》、《幽遊白書》、《七龍珠》、《航海王》、《火影忍者》《死亡筆記》、《棋靈王》、《通靈王》、《遊戲王》、《足球小將翼》、《灌籃高手》、《排球少年》、《網球王子》、《飆速宅男》、《我的英雄學院》、《魔法少年賈修》、《鏈鋸人》、《迷宮飯》、《葬送的芙莉蓮》、《驀然回首》、《黃金神威》、《鬼滅之刃》、《阿基拉》、《爆漫王》、《NANA》、《鋼之煉金術士》、《王者天下》全部都是荼毒青年的砒霜，即便這些作品曾影響一些人的志向、改變一些人的未來，為一些人的生命帶來光明與希望。

你寧可給青年氫化氰，也不願青年接觸《金瓶梅》、《姑妄言》、《孽子》、《荒人手記》、《惡女書》、《像我這樣一個拉子》、《寂寞之井》、《一簾幽夢》、《煙雨濛蒙》、《在水一方》、《草葉集》、《斷背山》、《道雷格林的畫像》《喬凡尼的房間》《泡沫之夏》、《孤芳不自賞》、《山有木兮》、《花千骨》、《再生緣》，就因為你認為這些作品使人對情慾性愛產生錯誤的想像，唯有一週一堂，不，一年幾堂與之相關的輔導課才能安定浮躁的荷爾蒙。

在你的幾英畝土地，不允許鬼怪神明，即便你清楚這些與國土、地方、民族文化息息相關，即便有人想知道拿督公是誰？祖墳旁的后土是誰？大伯公是誰？天公是誰？石敢當是誰？油鬼仔是誰？Pontianak是誰？Langsuir是誰？Toyol 是誰？Orang Bunian是誰？Hantu Bungkus是誰？為什麼基督偉大？為什麼穆罕默德是最後的使徒？為什麼釋迦摩尼慈悲？為什麼太上老君慈祥？你選擇說：「作時代的嚮導，要有科學的頭腦。」科學能證明祂們的存在嗎？不能，所以不必討論。若是反問：「科學能證明祂們不存在嗎？」你便說：「誠愛忠義是我們的基本信條。」

最適合形塑人格、豐富智庫的年歲，關於連結血脈的根、關於情慾性愛的多重樣貌、關於次文化煉成的瑰寶、關於家國鄉土民族文化的重要一環，通通不能在你的幾英畝土地中被知曉。

你說：「我不過是不允許這類書籍進入我的幾英畝土地，又沒禁止討論。」

沒有閱讀的機會，何以產生討論的空間？沒有討論的空間，何來思想的碰撞、知識的積累與心智的成長？而且所謂「沒禁止」，你捫心自問，是嗎？

你說你是文化傳承的重要基地、你是民族永續的薪火，但你斬斷了根、抗拒民族記憶與鄉土文化的一環、拒絕將青春的悸動納入閱讀的選項，不管你是否聽過質疑，你都說：「這是為你們好。」

......這些矛盾。可有解方？

時代在進步，方針也該進步。

不然，你近來大力推行的「加油榜」，上面必須有你。

請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