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柏林独自漫游,看到这世界的变与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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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一手经验来自女孩 majo 的一场柏林漫游。如同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她独自跑去陌生城市旅行,在住满难民的青旅认识同龄伙伴,在夜店伴着酒精的短暂暧昧,以及某个一见如故的异乡陌生人。在她的个人叙述里,我们又能窥到一个正在变化重塑中的欧洲:流动的性别,移民与难民,贫困的扩大化,后疫情时代,以及永恒的,“正在被忘却的历史”。

别的女孩:有必要提醒大家一个正在进行的赛博事实 —— 观点正在被大量稀释,最稀缺的是你的冒险。忘掉那些二手的阐释,直接用你的眼睛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青年人,动起来,走进这个社会。

今天的一手经验来自女孩 majo 的一场柏林漫游。如同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她独自跑去陌生城市旅行,在住满难民的青旅认识同龄伙伴,在夜店伴着酒精的短暂暧昧,以及某个一见如故的异乡陌生人。在她的个人叙述里,我们又能窥到一个正在变化重塑中的欧洲:流动的性别,移民与难民,贫困的扩大化,后疫情时代,以及永恒的,“正在被忘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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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jo

 1. 

夏天在法兰克福认识的朋友 L,是有着深邃但憔悴眼眶的埃及人。他在德国学艺术,自己的工作室亦收留来来往往的旅人。“It’s not about money, it’s humanity”,他如是说。我问他,生活在异国会想家吗,他反问:跟朋友们在一起怎么会孤独呢?

这种无国籍的生活状态,在我的心底埋下了对德国生活的憧憬。恰好今年的第十二届柏林双年展 “Still Present!”(“依然在此!”)将在寒潮中落幕,我决定借着看展的理由去柏林。往返廉价机票不到50镑,没有犹豫背上包就出发了。

整座柏林城有着一种计划好的随机性,街头行人与建筑以近乎几何的形态整齐排列,看上去冷酷到有点无聊。时值九月,连绵阴雨令柏林人统一穿上防水冲锋衣。俄乌战争引发的能源危机令许多欧洲国家纷纷提议限制暖气。可以想见,未来的冬天将是一个漫长的寒冷期。

刚出车站看见一家热狗店,想起《柏林苍穹下》最后的镜头,就算是天使降落人间总是要吃根热狗的吧。排队轮到我后发现只能现金支付。于是去提款机取钱,发现如今英镑还不如欧元值钱。

当晚入住的是家庭经营的青旅,店主妈妈会每天烤饼干,做枣夹核桃,缺点是公共大厅晚上7点就会关闭。住我下铺的是一位在英国生活有戏剧背景的德国女生,聊天中得知,她出生在科隆一个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家庭,高中毕业即离开故乡去伦敦追寻梦想,一去就是八年。剧组工作有限,拍戏之外大家都要寻找别的兼职。这在伦敦很普遍,比如她既是演员,也是自由职业者,这次来柏林是接了一个临时咖啡师的工作。

她说,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回到曾经的小镇生活了;又回想说,如果当年那个18岁的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脱欧的英国与一个物价飞涨的欧洲,也许再难做出离家追梦的勇敢决定。

这是一个女孩的私人轨迹,也是整个世界的变幻轮转。在那个夜晚,我忽然感到,这两年的世界像是按下了终止键关于疫情发生之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像狂欢过后只留下一些破碎的细节。也许病毒真正的作用是加速遗忘。

我们约定明天晚上一起去破烂的小酒馆喝一杯。

 2. 

第二天,我早早出发去看展。

“从那个乌托邦式的承诺中,我们继承了一个反乌托邦社会,它否认对它所产生的混乱负有任何责任。”

———策展人陈述

“这些文献揭示了殖民主义、法西斯主义和帝国主义之间的联系,并围绕一系列问题提出了未来的非殖民化战略:如何塑造非殖民化生态?非西方女权运动在历史叙事的重新挪用中可以发挥什么作用?除了归还被掠夺的文物之外,如何重新讨论关于归还问题的辩论?情感领域可以通过艺术来回收吗?”

殖民、法西斯、帝国主义.......这些往往出现于义务教育历史课本里出现的词,又以理论化的姿态重新排列在我眼前,试图说服我它们依然插入在日常生活里而从未被消灭。我被这一系列的问题绕晕了,挠了挠头。

自从夏天剃了寸头之后,挠头成了下意识的动作。新生的头发像是与我共享身体却独立生长的生命体。在这样政治性姿态强烈而又充满悬浮感的展览里,我带着失望离开了。

离开清洁不染的展馆,在酒馆喝完酒的我钻进附近一家连锁 Kebab 店。生活在当代欧洲当然绕不开物美价廉的土耳其烤肉。我在店里偶然认识了在里面工作的 S,长得很像齐泽克。他说自己并不喜欢德国,这里太冷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而且很脏。他偏执又认真的样子让我想起伦敦公寓附近的土耳其移民社区,每天晚上8点左右出门会遇到他们祷告完聚在一起闲聊的场景。

听说我想在德国谋一份生计后,来柏林两年的 S 向我分享起他的时薪与开销:薪水是9欧一小时,除了夏天短暂的9欧月票外(德国政府在今年夏天推出的交通票,9欧一月可以无限次乘坐公交、地铁和火车),他平均每月交通费用是80欧,一个月的房租是600欧左右。

这时候没什么客人,S 走出柜台,靠在餐桌旁边的墙上,回忆起过去在家乡水坝电厂工作的生活 —— 不错的收入、家人朋友围绕在身边.......那为什么会来德国?他没有讲。

S 很想念在土耳其的妻子和十二岁的女儿,但是他计划十年内都不回去了,因为他想在柏林挣到足够多的钱。可新来的底层移民生活总是在最低标准线上徘徊,有多少人真的能挣到大钱呢?我祝他能在柏林开自己的 kebab 店。他帮我用锡纸打包好剩下的食物,并祝我旅途顺利。

回青旅的路上,一个流浪汉在车站递给我一根破旧雪茄。我拒绝了,他大笑着朝我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列车飞驰,捡瓶子的人挎着袋子拿着手电筒穿越各个车厢,与握着酒瓶的醉汉迎面相遇。

柏林街头拍到的 “it's expenseive to be poor  ”(贫穷是有代价的)

 3. 

白天去柏林墙边散步,被各种涂鸦覆盖的高墙残骸已经无法承载意义的分裂,旁边的奔驰大厦似乎更能讽刺封闭的现实。与其他欧洲国家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太多对过去的留恋,庞大的建筑像是矗立在城市中的一个个纪念碑。

太阳落下回到临时订的便宜青旅,发现房间里入住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和难民。原来这里在和政府合作,免费提供空床位。一个新搬进来的男人,提醒下铺裸着上身睡觉的流浪汉睡错了床位。“No English!说德语德语!” 

坐在床位上听着无家可归的人之间的争吵,让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安全过夜的地方。去前台问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女性入住的房间,他看着我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前台人员免费给我开了另一个房间,就在原来那间的隔壁。一推开门,房间里充满化妆品与女生洗完澡后沐浴露的味道,终于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洗了澡。走出浴室看到回到房间的两个女生,我不禁脱口而出:“girls are the best!”

她们被我衣冠不整的热情吓了一跳。我赶紧解释刚刚的遭遇,她们迅速理解了,并表示自己也是独自旅行,一个来自英国,一个来自意大利,昨天刚刚认识,正好邀请我今晚一起去蹦迪。

柏林蹦迪怎么能错过呢,还没有见过夜晚的柏林!可惜出发前没有准备特别的衣服,于是就只穿了一件内衣披了一件皮衣外套。K 帮我画了厚厚的眼线。That’s iconic!

去的这家 Club 在繁忙的天桥下面,像是城市里一艘即将解开缆绳的停摆帆船。刚进去不久在柜台等酒,一个穿着毛茸茸粉粉衣服、举止非常女性化的男人向我搭讪:

- 我是 H,我来自美国,你从哪儿来?

- 我住在伦敦。

- 嘿,我喜欢你的眼线。

- 哦,是我朋友帮我画的,她可以教你。

几轮对话后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在调情。三个女士召开卫生间会议,交流情况。

“他不是 gay,也许是双性恋......不过那都不重要,总之,他喜欢你!他认为你很性感!”

性感?我从来没有想过性感会和我扯上关系。难道剃掉头发的我对异性有吸引力吗?成长在异性恋父权制的二元生活方式下,长而茂密的头发汪汪指涉着女性魅力,不仅包含欲望的魔力还有身体的规训。有人想把它藏起来,有人想把弯曲的拉直,有人想把黑的漂成白的,白的染成黑的。而我的头发是被锋利刀片砍掉的,作为被阉割了的爱欲的表征 —— 此时居然在他者的注视下复活了。

剃掉头发的我

人群像海浪浪峰撞击着船头,飞溅的水沫下面,是看不见的卷曲、盘旋的黑黢黢的波涛。我被一个金色的漂浮物吸引。扎起的部分勾勒出头的外轮廓反射着光线,散着的部分随着身体起伏。穿工装背心露出结实的女性手臂,伸出手指穿过我虽然只剩几毫米但依旧柔软的头发触摸我敏感的头皮,不是像水草一样柔美的,也不是像松针一样攻击性。让人无比怀念的欲望正在苏醒过来。

凌晨3点我独自走出 nightclub,穿过几个高架桥,坐上公交车,身上混合着酒精和汗液的荷尔蒙被吹散在街头。一阵饥饿感袭来,从外套里掏出剩下的半个 Kabeb 啃了起来。这个城市终于向我敞开而我也成为她的一部分。

柏林地下铁

 4. 

离开柏林的那晚,我订了去北方国家的夜巴,早早到了指定上车地点,发现这里只有站牌,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寻找到附近唯一开着的餐馆点了杯热茶坐下,看着电视里播放着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爱情片,准备消磨在柏林的最后两小时。

晚上十点,小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原来这里居然是一家 mix race 的老年人 club。我身旁坐了一位奶奶,一头银发,绿色的眼睛。她的英语不太好,但是对我出现在这里感到很好奇,并且眼神很坚定地对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 以后来柏林不要再订旅店了,只要给她打电话会给我留一间房。

她告诉我,这家店明天就要关门了。我问她为什么,她从手拿的小包里抽出一根烟,深吸了几口气,用英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Because 因为

- People 人们

Forget 遗忘

- History 历史

车快离站了,我必须要离开。临别前,银发奶奶送给我一个吻。

夜巴一路向北行驶,穿过牛奶般浓稠的黎明。太阳从大陆的右侧升起。我背向它,不再回头。

// 作者:majo

// 编辑: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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