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最后随记03｜前路漫漫

来精神病院拿药，下起了五年前在这确诊抑郁症那天，一模一样的大雨。

天气预报说雷阵雨还将再下半小时，那就写吧。

五年是个很扎实的时间，尤其是这五年，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这世界。人生中其它的几个五年，都可以被Mac系统的右键整理功能一键收束折叠起来，但这五年很难，点击整理，也会成为孤零零的五个文件，单独地留在桌面。

很不想写一些「物是人非」的陈词滥调，非要形容的话，我觉得这感受是「前路漫漫」。

五年前世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我记得那时的精神卫生中心依然符合我幼时对「疯人院」的想象，有失控的人，厉声嚣叫，上一秒恫哭，下一秒大笑。而我坐在候诊区，期待确诊，也害怕被确诊。而如今精卫不过是无数家医院之一，人们带着病痛来，挂号、问诊、拿药，秩序井然，多了不少染着各色头发的年轻人，多了不少背着品牌包包、戴着限量款墨镜的精致女子。

五年前惊慌的我捏着病历，步行一点五公里，走到衡山合集，坐在小小的墨绿色沙发上，不知该如何感受，算不上悲痛也算不上害怕，只是一味苍白地哭。雨点打在窗上，短短一生客观地在眼前播放，像走马灯。

一向喜欢衡山合集，对于来自山村与城郊的我而言，它是客观存在的奇迹。我没有想过还可以有独立书店这样的业态，原来可以有一家店，在这样的闹市，把一切酷的好的，但不好卖的东西放在一起陈列。还能成为一个空间，承办活动，供城市里的青年集聚。因此五年间常去。去年八月，赶去见了它最后一面，发觉陈设的书籍和五年前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多了不少好卖的书目。但哪怕如此，二三年八月底，衡山合集终也停止营业。

我在衡山合集的活动里向来只作看客，很难说对它有太深的感情，只是依然觉得遗憾。来医院拿药，去衡山合集逛逛，在影像和文字间反射近期的生活与自我，再把不成语言的思绪带到徐家汇公园里散步。这是我常做的事，是我的小小仪式，今天再不能举行，憾事一桩。

没有人会知道那么多全球性的危机会在这五年轰炸式的发生，我那时不知道，原来这些遥远的宏大的天象，会如此切实地摧毁我在地的生活。我还太年轻，在此之前，我曾以为我会和我爱的人们在上海一直生活下去，至少以十年为单位，我们将继续在此玩乐、创造、思索、成长。但没想到这小小的梦想却真薄如蝉翼，世界的一次吐息，我们便四散分离。

我想，不管是宏大的世界的气象，还是微小的个人的生活，这五年都带来了太多的变化，是好是坏，时间尚未予夺。但能真切感知的，是这变化真的好大。旧的经验，旧的梦，都已一定程度失效，只知道我们需要锻炼出新的生活方式，毕竟时间的向度总还是向前。

但怎么能让人不感叹啊：旧时代的来去浮云终究变成泡影啦，新世界的强劲智能堆叠在多少缄口无言和故作沉默上面啊，下线吗，可是没有鼠标，也没有右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