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哈马屯往事(一)

大马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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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哈马屯,是一个适合夏天的地方。和城西不同,东哈马屯潮湿炎热,宵夜推车夜里开摊,鸡腿骨头和碗里飞出的葱撒一地,旁边有绿色的啤酒瓶碎片,啤酒和肉渣在三十七度的高温里过夜,第二天早晨黏在地上,发出恶臭,上班族的廉价皮鞋踏过又踏,成了东城地上特有的黑印。总而言之,城东人不富裕,爱给清洁工添麻烦,野味十足,不遵守文明社会的道德原则。

“小心别踩到马路上的城东人。”这是西蛤蟆屯居民约翰每次带着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被迫得到城东来办事的时候,常告诫实习生的话,他眼里城西人就是吃完卤鸭会在马路上顺带睡个觉。西屯的人估计也因为这样的想法,早在他们脑子里成了习惯,没事大多不会来城东。当然,这也冒犯不到城东人,其中的缘由说不清道不明,许多城东人自豪于自己的野生感。

“他们懂个鸡巴。”我把筷子放下,试图向坐在我对面的草一解释我对于这种鄙视不以为然的原因,“我觉得我们是有创造力的,可以打破规则的那群人,撒野就是我们的使命,西屯的人就是太死板,活着累。”

“你这人,不是也装着挺正经的吗?”草一点的云吞,刚撒完白胡椒粉,正拿着勺子喝汤,“你当时还跟我装矜持,搞得和听不懂成人笑话一样!”

我大概两个星期前认识的草一,是个比我大五岁的女生。夏天,午夜一点二十六分,我揣着喝了一半的啤酒,在马路牙子上坐着,等一点半的鸭腿姨过来开摊。鸭腿姨是我起的名字,她是个每天一点半会在风翔路开摊的中年结婚女性,丈夫负责炒锅,沉默不语,点单和收钱都是鸭腿姨负责。她的九岁女儿也会过来帮忙,半夜帮忙摆台子和上菜,白天不知道有没有精力上学,或者说我也不清楚她还上不上学。城东夜晚的风也潮湿闷热,可是平时我就是个冷漠人,需要热风帮忙保持温度。我需要抽支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正龙致青春。“薄荷味,挺适合夏天。”我想着。

正龙是个老气横秋的香烟牌子,城东一个小卷烟厂里,可能是哪个满面油光的初代创始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最近为了和年轻人拉近距离,推出了这款“致青春”,颇有中年人为了接近年轻人故意说些过时的流行语的刻意感。当然,15块一包的价格,多数年轻人都消费得起,口味也很适合这里的天气,清清凉凉的,作为一个年轻人的我抽得不亦乐乎,欣然接受了这份来自中年男人的关怀。

“嘿,你也是经常来吧。”我转头,一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近了我,用那双画了上挑眼线的眼睛看着我,有点锐利的感觉。“我烟没了,想问你借一支。”

“噢,行,我拿一支给你。”反正这烟便宜,给一支无所谓,毕竟都是烟民,烟民没烟抽了,我得帮帮她,不然我的共情能力也太差了。

我从薄荷绿的正龙致青春盒子里抽出一支给她,她头凑过来,说没有火,让我也帮她点一下。

“噢,行。”我按动防风火机,喷出来的火焰呼呼作响。她脸凑得很近,叼着烟的嘴唇涂了正红色的唇膏,画着上挑眉,眉型也没有拖沓的痕迹,眼线尾画得锐利。看起来是个化了很久妆的老手,成熟又妖冶。

她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气,闭上眼睛,好像在享受当下。路灯下面,两个吐着烟的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风翔路尾有风吹过,模糊了一群的叛逆少年因夜不归宿发出自大笑声。

“我见过你,常来吃的吧?”社会少年走远,直到拐进了巷子里,我回过神,她已经坐到了我旁边,马路牙子上,“我就经常坐你后面那桌啊,我也经常一个人来吃的,你应该见过我。”

“啊,我知道你,怎么你也整天一个人吃?”我也抽了口烟,没来得及吐,边说话边从嘴里冒出烟来。

“你懂为什么,你也是出于一样的理由对吧?”我头转过来,看着地上笑。我当然懂,只是确认一下。

“给你我电话吧,我下次出来吃的时候打给你”我伸出手要她的电话,接过来把我的号码输进去,“我叫夏代志。你打过来,我存一下你的。”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她的号码。她向我伸出手,看着我。她的眼神好像不是那么锐利了,多了些别的东西。

“拿过来啦,我给你写备注”我恍惚地伸出手,把手机递给她。她在我屏幕上留下几个指纹,指纹表达的信息流进手机的电路里,最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解码,把信息呈现在显示屏上。

草一。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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