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的青春 (中部)14 章(反動口號的下場)

德希
·
(edited)
·
IPFS
·
當春風吹起時,是多少人的憧憬的生活?1959的這個早春2月依舊如此寒冷,是我一場又一場的惡夢。打呀!打到地主階級。打到反革命份子!毛主席萬歲。公社禮堂攢動的人頭,高舉的拳頭,震天的口號⋯⋯  關於暴力的所有鏡頭,整夜在我眼前晃動,像千百條蟲子在我腦子中翻江倒海,我不時倉皇地驚跳,好像是從夢中醒來,又似完全沒有入睡。


  當春風吹起時,是多少人的憧憬的生活? 寒冬已去 春回大地,楊柳如絲 ,桃紅片片、菜花金黃,是怎麼樣的美景?但明媚的三月還沒來,1959的這個早春2月依舊如此寒冷,是我一場又一場的惡夢。

  暴力,好恐怖的暴力!我夢見了殺人放火,一把鋒利的刺刀惡狠狠地戳入了人的胸膛,然後把那人挑在槍尖上,鮮血噴涌出來,順著高挑的步槍流下來,殺人的人面目猙獰,被殺的人如板上的魚,痛起來只有張著的嘴,睜不會流淚的眼睛⋯⋯,惡魔在飲人的血,火光沖天 ,村子裏雞飛狗跳,人在哭,在哀哀求饒,7,8個地主一排地被吊在屋樑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也被吊在屋樑上,被人推著在空中來回晃盪,繩子斷了,轟隆一聲,跌倒下來,又被人粗暴地捆好吊上屋樑。打呀,

  打呀!打倒地主階級。打倒反革命份子!毛主席萬歲。公社禮堂攢動的人頭,高舉的拳頭,震天的口號⋯⋯

  關於暴力的所有鏡頭,整夜在我眼前晃動,像千百條蟲子在我腦子中翻江倒海,我不時倉皇地驚跳,好像是從夢中醒來,又似完全沒有入睡。

  就這樣被折騰了一夜。聽著起床的鐘聲響了,我趕緊下床,覺得頭很大,很脹,很痛。洗漱後,對著鏡子一看,一雙腫脹充血的雙眼正神經質地和鏡子裡的人相互瞪視。我趕緊轉過身,拿著碗到食堂吃早飯。我剛把半碗粥喝下去,哇地一聲,便吐了出來。

  有人過來扶著我,輕輕地拍拍我的背,說「昨晚著涼了,我帶你回房間去吧。」是何晴。

  是的,昨晚在公社開批鬥大會,把女老師牟秋蘭吊在屋樑上打,回來後,我就不能吃東西,一吃下去,就翻江倒海地就吐出來。我昏沉沉,臉色青黑地站在講臺上,感覺自己講課的聲音發抖。是的,我的聲音是顫抖的,我在斷斷續續地講課。音樂課中,我的聲音帶著哭音,連彈琴的雙手都在發抖。我想 ,我確實病了。

  就這樣熬著,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學生全走了,教師們都到食堂吃飯去了,我坐在辦公桌前,抱著頭斜靠在桌上,覺得四周好昏暗,好昏暗。我抬頭看著天,天空也陰沉沉的,像要下雨。我又感到一種恐懼,哇的一聲,又開始吐了。

  「雲老師,雲老師,」我聽見有人在叫我,抬起頭來,眼淚模糊地看著站在我面前的何老師。「我不是在哭,是剛纔吐的時候,把眼淚逼出來了。」 我掩飾到,「我知道,我知道,我看你臉色不好,昨晚,你真是著涼了呢,跟上次鬥地主完全一樣,要兩三天才能恢復過來。你漱漱口吧。」何晴說完,便去給我倒來一杯開水。

  我站起來到臺階邊上去漱口,她默默地把我吐在地上的髒污用清水衝乾淨。又到廚房裏為我端來一碗飯,飯上有鹹菜蘿蔔什麼的,她對我說:「雲老師,你吃點飯吧,妳今天一天沒有好好吃飯呢。」

  「我不能吃,吃了又要吐的。」

  「那就先放著,等晚上睡覺前,我給你熱一熱,你吃了就躺下睡覺,可能便不會吐了。」她憂鬱地看著我,我點了點頭。

  然後她小聲地問我「你昨晚害怕了嗎?睡覺睡著了沒有?」

  「我好害怕,閉上眼睛就看見牟老師,看見她吊在屋樑,又看見那個把她吊上去踢掉她凳子的人,我一夜沒閤眼,怕極了。你害怕嗎,何老師?」

  「我也很害怕,也一夜沒閤眼,我們都害怕,雲老師,你願意搬到我屋裏和我同住嗎?看著大我10多歲的何老師,我有一種依靠,就急忙答應了。

  「那我幫你搬東西。」

  於是我們倆立即把我的被子衣物書籍搬到她的寢室裏,她住樓上,屋子還大,屋內靠牆邊有一張大床,她說:「這是雙人床,我倆睡一起吧,不用去搬你的床了,好嗎?」

  「好的,我們就睡在一起吧,」我說,「要是你愛人來了,我就搬回我寢室去住。」

  「他不會來的,萬一來了,我就與到鎮上招待所去住。」

  就這樣,因為牟老師被批鬥的事情,我和何晴同住,30多歲的她,就像大姐姐一樣照顧我。

  這以後,每天早晨,她都比我起得早,她到廚房洗漱之後,會帶水回來讓我洗臉漱口用,那時糧食十分緊張,她偶爾會從家裏帶2把麪條,晚上在燒洗腳水前,下來給我吃。天還寒冷時,每晚都是她生火燒水,我搶著做,她也不要。有一次我說:「何大姐,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照顧啊,我都快17歲了,會做的,你就讓我做吧,你這樣照顧我,我真過意不去。」

  她說,「你就讓我做吧,如果你真覺得我好,就認我做姐姐吧,以後你保護我,好不好?」

  「好的,我就認你做姐姐吧,可是我怎麼能夠保護你呢?,我聽程老師說你是全區共青團員老師的支部書記,你怎麼要我來保護你呢?我是右派分子的子女,說不定還會拖累你的。」

  「我在學校的處境,你剛來幾個月,不會知道的,我得罪了有的領導,他們會操控老師,隨時都可以像對牟秋蘭老師一樣的整我。」

  「何老師」

  「叫我姐姐,」她打斷了我的話,溫柔憂愁地對我說。

  「可是,姐姐,我是一個代課老師 ,還是地右份子的子女,怎麼能保護您呢?」

  「我聽說,那晚在批鬥牟秋蘭之前,她被帶到了會場,公社領導來過一趟,你只顧看著牟秋蘭,沒注意到,我就站你傍邊,那個王姓男領導,部隊轉業的,比我小點點,31,2歲,死了老婆沒多久。我注意到他看了你好一陣子。又走過去看了牟秋蘭,他轉過身去,向會場門口走去,一邊慢慢走,一邊大聲說:「男演員整女演員,公安局已經批了,我沒辦法了,我這纔看到是那個女演員。人家雖然有不同意見,但人很正派,我看過她跳舞的,知道她的名字,看來以後材料報上來,我要問一下本人,看哪個敢整,我認識她,看哪個敢整!」他大聲說這話,說完了纔出門的。在場的人對他的話都心領神會,只有你不懂。」

  何姐與我小聲說著,回憶起這位王姓領導說的話,是的當時我也在場,也聽到了,他的聲音很大,會場很多人都聽到了,那個年代的領導,不怕別人,什麼話都敢大聲說,是別人怕他們,他們講話時,只要一開口,喧譁的人群立刻便會安靜下來。

  「他是在說我嗎?」我感到;臉上開始發熱,有點莫名其妙。

  「是在說你,公社每次開會,會前都表演節目,你是節目的主角,所以領導認識你。牟秋蘭被鬥,公安局事先來調查過,大家說和上報的材料一致,就是把她咳嗽前後說的話連在一起,說她喊反動口號,只有你敢說不同的意見。」

  我是照直說,那時我和一群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前的臺階上,你也在,有位公安人員問我:「鬥地主那天晚上,你聽見牟秋蘭喊口號嗎?我回答我聽到了,他便問我她是怎樣喊的,我說那時羅老師在領大家呼口號,牟秋蘭把話筒拿過去,也領著大家呼口號,她喊:「打倒地主階級,打倒2個字剛出口,便咳嗽來,咳嗽的聲音好大,時間也長,咳嗽起來又喊「毛主席萬歲」是嗎?她是這樣喊的?!公安人員又問我,我回答是的,這時有老師把話搶過去說「她小,她記不得了,她不懂得。」於是他們不准我講話了,我想其實我已經把話講清楚了,牟秋蘭並不是在喊反動口號:打倒主席,她是在喊打倒地主階級,中間咳嗽起來,有接著喊毛主席萬歲,有人就說她在喊打倒毛主席的反動口號,現在就是再講多少,也是無用」

  被吊打的女老師牟秋蘭 ,才30多歲,平時老實巴交,並沒有任何反動行為,只因為喊口號時出了岔子 ,現在成了反革命份子 被吊打。只是我沒想到,因幫牟秋蘭說實話,我也幾乎被牽連進去。

  「我看見公安人員轉過身去,他對你講了些什麼呢?」何姐問我

  「他說,看來這件事情有冤屈,其他老師和上報的材料上說的一致。學校領導也是這樣說的。只有你一人說的不一樣,她本人的交代和你說的差不多。看來這件事情有冤屈。可是我也不敢講,我也是才分到公安局去不久的,還不瞭解裏面的情況,我怕講不好會捱整,以後你也別講了,怕他們連你也整。我點了點頭,他便不講話了,但看來他還是把我的話反映給公社領導了。」

  「他是把你的話反映給了公社領導,這位公安還顧著你,沒有叫你寫材料,其他老師都是寫了材料的,他怕材料落下把柄,以後你會給人整。還好他把你的話告訴了公社領導,還好公社領導說你是他認識的,看那個敢整。這樣說,其實是公開保護你, 雲鷹,以後你也講話正直 保護我好嗎?

  「姐姐,幸好你這樣給我分析了,不然我真的什麼都不懂,以後萬一你有什麼事,我就去找這位公社領導給你講。

  「好妹妹,」她高興地笑了。

  後來,我發現,從這以後,學校的老師和領導,對我都格外客氣,學校裡有位老師愛人在地委當幹部,平時對我不屑一顧,現在對我也好起來了,她常誇我,還帶東西來給我吃。看來當時這個恐怖事件,把大家都嚇壞了,現官不如現管,難道是這個道理嗎?

All rights reserved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and clap, let me know that you are with me on the road of creation. Keep this enthusiasm together!

德希1989的德希 ,喜歡活在真實,活在美中, 希望自己活得真實 、寫作真實 、有真實的生活 、真實的情感 、真實的信仰,能為這個世界帶去一抹別樣 一抹溫暖。 德希是神的孩子,穿戴著神所賜的盔甲。那就是 以公義為護心鏡、 神的恩典為頭盔、 神的道為寶劍,信為盾牌️ 平安的福音為靴,在這個世界戰爭。為神家護衛和平, 尋找迷途的神兒女把他們帶回家。
  • Author
  • More

終是錯過

1957的青春 下 第12章 匆忙結婚

1957的青春 下 第11章 陳家巷的陳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