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田奇庄先生一件往事

想起田奇庄先生一件往事

作者：连晨

我与田奇庄先生相识于凯迪网的“猫眼看人”论坛，他在“猫眼”上发的多是宣扬民主宪政，抨击腐败恶政的长篇议论文，我写的多是管中窥豹旁敲侧击四两拨千斤的杂文杂感，但我们内心的追求和行动的方向却是一致的：中国社会的民主化进程与宪政转型。

大约是在2005年，我在查阅“反右运动”相关资料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被打成右派的三百多万（不是通常所说的五十万，而是三百多万！ ）人，蒙受歧视遭受迫害一二十年，轻则被下放到农村或工厂进行劳动教养或劳动改造，重则开除公职，或投进大牢，或关入小号，身心受到的伤害难以描述，更有上千人致残致死，怎么一句“平反”就了结了，完事了？

我于是提笔写了一篇短文：“平反就完了？”分别发在了凯迪网的“猫眼看人”和“文化散论”两个论坛。“猫眼”论坛的人气旺，影响力也大，网友们讨论热烈，文章很快就被删除了。“散论”比较阳春白雪，人少一些，帖子存活了一段时间。

下面是我的贴文——

文章提交者：连晨 加帖在 文化散论 【凯迪网络】www.kdnet.net

平反就完了？

连晨

一个强盗，打了人杀了人并抢了他人的东西，若干年后，他向

受害人家属说：“喂，我原来是要杀坏人的，结果错把你们家那口

子当坏人杀了，还没收了你们家的一些东西，现在看来是弄错了，

我现在宣布，你们家被杀的那个不是坏人，现在给你们平反，恢复

名誉。”然后就没事了。挨了打的白挨，被杀的白杀——这就是一

些人感激涕零的“平反”。

五十多年了，中华大地上有多少人被莫名其妙地戴上一顶“坏

人”的帽子，然后被迫害、被整得死去活来妻离子散？多少人莫名

其妙被剥夺了“生存权”，成了孤鬼冤魂？然而一句“平反”，完了，没事了。

难怪中国人都想当强盗，难怪中国总是强盗当道。

发帖时间锁定在2005-8-6 17:57:00

我没有想到的是，田奇庄先生在同一时间也在思考给“右派”平反这事，但他想的比我具体，比我深刻——他在考虑，既然承认“反右”错了，也给右派们摘帽平反了，是不是应该再向前迈一步：偿还天下“右派”的工资欠帐？

下面是我保存的田奇庄先生发在“猫眼看人”上的文章——

偿还天下“右派”的工资欠帐

文章提交者：田奇庄 加帖在 猫眼看人 【凯迪网络】www.kdnet.net

在举世瞩目的中非论坛上，中国政府宣布，免除非洲各国一百

多亿元的欠款。别人欠我们的钱，一下子就免掉了。可是，当年我

国进行反右运动到后来改正时，欠了天下“右派”近五十亿元工资

，直到今天尚没有偿还。

１９５７年发起反右运动，全国有五十多万人被错误地打成右

派。其中大部分人被降职、降薪，相当一部分人被开除公职，有的

甚至被劳动教养乃至判刑入狱，其本人和亲属遭受了极大磨难。反

右斗争已经过去整整半个世纪，全部摘掉右派帽子已近三十年。然

而，当年被错划成右派的人，至今没有拿回应当补发的工资。

１９７８年９月１７日，中共中央发布５５号文件，宣布全部

摘掉右派帽子。然而在具体实施方案中，却有这样一段文字，“经

批准予以改正的人，恢复政治名誉，由改正的单位负责分配适当的

工作，恢复原来的工资待遇，但不补发工资。”

据说，当初中央之所以定下这一条，主要是考虑到经历文革后

百废待兴，财政拮据，承受力有限。对此广大受害者予以了充分理

解。

如今国民经济持续高速发展，构建和谐社会需要维护公民权利，体

现公平正义。补发天下“右派”工资的时机已经成熟，有必要提上

议事日程。

理由如下：

一、 依法办事，有错必纠。所谓反右运动是彻头彻尾的错误运动

，伤害了广大无辜知识分子，使他们蒙受了不白之冤。他们在受难

期间被减少或停发工资，完全是当局的错误，政府理应承担责任。

补发工资，是彻底纠正反右错误必不可少的组织部分。继续拖欠下

去，没有任何道理。

二、 平反冤案应一视同仁。同是冤假错案，文革中的走资派全部

补发了工资。“右派”们吃得苦更多，受得委曲更大，却未能得到

补偿，这于情、于理、于法都讲不通。

三、 国家已具备足够的经济实力。全国外汇储备已超过一万亿美

元，相当于八万亿人民币。国家有能力免除外国人上百亿元债务，

偿还本国同胞欠账理所应当。

四、 “右派”们家庭经济状况并不乐观。由于长期受到不公正对

待，“右派”本人收入偏低，其子女大都未受到良好教育，在市场

竞争中很难取得优势地位。他们及其子女需要这笔经济补偿，也应

当得到补偿。

五、 世界各负责任的国家政府都在纠正历史错误。加拿大为一百

多年前的政府错误做出赔偿。近年来，德国、法国政府为二战期间

伤害民众利益行为多次赔偿，政府首脑还向当事人及其子女公开道

歉，受到了国际社会和本国人民的高度评价。而日本政府拒不向二

战期间各国慰安妇及劳工赔偿，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强烈批评，极大

地损害了自身形象。

我们党曾经犯过许多错误，但是只要认真纠正，不但不会降低党的

威信，反而能进一步增强凝聚力。文革结束，胡耀邦等中央领导不

遗余力平反冤假错案，从而赢得了民心，为改革开放奠定了牢固基

础。

明年是反右斗争五十周年。若能给予天下“右派”们工资补偿，将

是对生者的极大安慰，也是对死难者的最好祭奠，更能体现政府对

广大“右派”子女的真诚关怀。办成这件得人心顺民意的大事，对

开好党的十七大，建设和谐社会的宏伟蓝图，构建和谐社会，将产

生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田奇庄、王卫星）

在大陆论坛发表这样的言论，说出这样的“构想”——想动国家的奶酪？——任谁看了听了，也要为田奇庄捏把汗的。田奇庄啊田奇庄，你的合情合理但不合时的“建言”，上面很快就知道了，而且表示“严重关注”！

这里我需要作一点说明，我是怎么知道“上面”很快就对田奇庄的帖文表示“严重关注”的。

2005年的时候，凯迪网在海南总部举办过一次网络作品研讨会，我因一篇贴文入选凯迪网2005年“十大美贴”奖而获邀参加。从海南回来后，凯迪站方为这次参会的三四十号人开设了一个内部会员专区，我是在这个内部会员区里了解到田奇庄的一些情况的。

一天（具体日子记不清楚了），凯迪网老总牧沐在内部会员区里发了一个简短贴文，谈及田奇庄的帖子——

文章提交者：牧沐 加帖在 ┈ 【凯迪网络】www.kdnet.net

只能在这里简单说一下：

田奇庄看来撞动底线了，为天下右派补发工资的帖子，已引起“严

重关注”。凯迪再发类似信息，将被严厉处置。也不知道这信息是

那个编辑放出来的。几个方面都在关注此事。田奇庄还在抱怨该信

息为何被删除，看来他还不知道此事的被关注程度。

很快，章立凡先生（章在那段时间应该是凯迪的嘉宾吧？）出来对牧沐的疑问给出了解释——

“出口转内销”惹的祸

文章提交者：章立凡 加帖在 ┈ 【凯迪网络】www.kdnet.net

老牧：记得我跟你聊过老田的帖子，此帖是你在京开会时上的。

我不想给凯迪添乱，没跟帖。目前的麻烦，估计是下面这个报道引起的。

中国“右派”站起来了

—— 国内网络呼吁：给“右派”补发工资

李昌玉

（一）中国右派站起来了！

网虫施韶基君，每天都在网上圆睁着滴溜溜的贼眼窥探，企图发现

目标，以求一逞。昨天他在“凯迪·猫眼看人”上逮着一只小耗子

。美食不可多得，喜不自禁，马上传来和我分享。

这是一只什么样的“耗子”？原来在国内的网站上，终于发出了《

偿还天下“右派”的工资欠帐》的呼吁！从短短的文字推测，作者

大概是打过右派的人，但却是站在客观立场立论，声张正义，发出

不平之鸣。

恰好在一年前，2005年11月13日，我和几位老右朋友发起，在美国

的《议报》网站发表了一封公开信，《要求平反右派大冤案补偿物

质和精神损失 ——致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并征集签名

。致信中共中央，要求补发工资，并不始于我们，先行者伙矣！但

是，在海外网站发表公开信，发起签名始于我们。

公开信发表之后，国内外的老右派或其亲属遗属签名者达到一千余

人。因为大多数人不会使用电脑，更不会连接海外被屏蔽的网站，

所以多数人都是通过我们代签。后来我们觉得签多签少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发出了自己的呼声，并省却我们的繁重劳动，因此以

后对于继续要求通过我们代签者，可能有好几百人，就建议他们直

接给中共中央写信，提出要求。这样，网上的签名基本上停步，而

据我们所知，个人或集体给中央去信的，有的还是派遣专人进京送

信，已经是络绎不绝。

现在，在国内的网上也出现了这种言论，是非常可喜的现象。这么

多的老右派，敢于冒犯政治风险，要求彻底平反反右大冤案，要求

补偿物质和精神的损失，说明“中国右派站起来了！”

（二）田奇庄文章（略）

（三）群众评议

这个网文贴出之后，第一个跟帖是“愿能多保存一段时间”。结果

，“斑竹”好像非常大方，到今天我检查，这个“敏感”信息，大

概保持了一昼夜还没有删除。跟帖有82个，不算多，但意见都比较

强烈，如“坚决支持！合情合理！”“来自民间正义的呼声，政府

所面临的严峻考验。”“只有面对历史才是国富民强的真正开端

。”“真实的历史，终究会浮出水面。”“这件事情提过多次了，

政府总是置若罔闻，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有几个人写得比较详细，作了一点申述，如：

A,《两个“又见”与一个“对比”》。第一个是“又见当年盛行的

文字狱”：近日从新闻报导中得知2006年8月15日彭水县教委的办事

科员秦中飞写了一首这样的词：《沁园春•彭水》“马儿跑远，伟哥

滋阴，华仔脓胞。看今日彭水，满眼瘴气，官民冲突，不可开交。

城建打人，公安辱尸，竟向百姓放空炮。更哪堪，痛移民难移，徒

增苦恼。官场月黑风高，抓人权财权有绝招。叹白云中学，空中楼

阁，生源痛失，老师外跑。虎口宾馆，竟落虎口，留得沙沱彩虹桥

。俱往矣，当痛定思痛，不要骚搞。”并用短信发给了几个朋友，

便被当地公安机关以侮辱领导、防碍治安罪名关押了一月，这可是

在今日现实生活中，在我熟悉的重庆发生的一起当年的文字狱再现

，虽有幸在舆论的压力下，作了无罪释放，并得到两千多元国家赔

偿，比起当年的右派无端被冤二十多年至今一分钱也未赔，就是我

老伴当年为一假案陷害入狱五年，后虽平反，但也未得任何赔偿来

说这已是有了进步，可以这个新文字狱案后至今还没见到如何追究

有关责任人呢，这便是第二个又见：“又见那惯有的不追究个人责

任”啊！至于一个对比那就是，制造冤假错案的速度之快捷与其纠

正平反之艰辛成鲜明对比！（文章提交者：hechengye 2006-11-10

16:52:22）

B，提交者第三共和：“多数‘右派’不可能在79年以前摘帽，不管

二十二年来他们写的‘认罪书’，‘思想汇报’可以堆好几尺高（

称得上‘著作等身’），不管他们希望摘掉帽子，减轻自己和子女

亲朋的政治压力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摘帽永远是可望不可及的期盼

。在军队直接干政的70年代，出于某种政治需要，林彪势力曾尝试

通过各地军管会干预此事，为一大部分右派摘帽， 但终于也不了了

之。即使摘了帽子，在全民‘宁左勿右’的政治氛围下，他们仍然

是‘摘帽右派’。

四人帮倒台，极左势力覆灭， 等来了普遍摘帽，作为政治待遇，家

属被叫到自己所属单位的人事部（注意当年的人事部主要职能非比

今日）听通知宣讲，内容千篇一律是“该人长期以来认罪服罪态度

较差，但是， 考虑到-------，予以摘帽’，皇恩浩荡，不知家属

除了高喊万岁， 还能说什么。

接下隔了一两年又是‘改正’，据说这场运动大方向是对的， 只不

过把应该给五个人戴的帽子戴到了五十万个人的头上，于是家属再

次被叫到单位人事部， 这次是人事干部搬出家属的人事档案 （注

意当年的人事档案也非比今日，里面充满了组织对你的幕后调查，

你自己的思想汇报，检讨，小人告密检举的报告， 等等），当着你

面用一支墨笔，将大部分档案文件中出现‘右派分子’四字的地方

用墨涂去，再塞进档案袋，完成了第二次‘皇恩浩荡’，但在家属

的眼中，除了心中感到这是不伦不类地‘篡改历史’，这是没有诚

意的表现，还能说什么？

居然还造出舆论来说， 右派大多是‘国家干部编制’，应该为国家

分担困难， 所以不能象文革中的资本家一样的退赔……”

C，提交者轻步闲云：终于有人为“右派”们说了一句大实话。我有

一同学就属此列。其父是“右派”，文革后不久就病逝了。因全家

受其牵連，至今都还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生活十分艰难。政府是应

该对这些无辜的人一些补偿!

只有一个人说“绝对不能补！！！” 但显然是愤世嫉俗的反话。

大概只有田奇庄用的是实名，其他都是虚名。

由此可见，确如田奇庄所言，“办成这件得人心顺民意的大事，对

开好党的十七大，建设和谐社会的宏伟蓝图，构建和谐社会，将产

生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

（四）衷心的期望

明年是反右运动五十年。五十年的时间长度已经足以认识历史的是

是非非。当年打右派的人，可能有一半左右已经去世，活着的人，

七十岁以下的不多。虽然当时并没有一个政策标准，限定打右派的

起点年龄为习惯法上的成年人，即只有年满18周岁的人，才有资格

打右派，所以，据我所知，四川和云南都有一个16岁打右派的人，

并且还活着，但是这毕竟很少。16岁打右派的人，现在也66岁了，

因此，我们衷心地期望，中共中央以及人大、政协、国务院，共同

协力，善始善终地处理好反右运动的历史遗留问题。这应当是构建

和谐社会的题中应有之义。

（2006-11-11于山东大学附中）

至于田奇庄先生的贴文引发的“震荡”后来是怎样平息的——有关部门是否找田奇庄约谈、喝茶了，并让田奇庄认罪悔改写了书面检查？凯迪网是怎样化险为夷、或被怎样“严厉处置”了？我都不清楚。

今天说起这件事，是因为田奇庄先生不仅是一位敢言的斗士，更是一位积极促进社会变革且参与到实际变革大潮的身体力行者。在我的文档里至今还保存着田奇庄先生于2007年写的“选举尘埃落定”的网文，记述他参加河北省邯郸市丛台区人大代表选举的过程及落选感言。田奇庄先生去年落难入狱，也同样是因为作为一个公民，行使了宪法赋予的公民权；以及作为一个中共党员，行使了党章赋予自己的合法权利所遭至的无妄之灾。

我敬仰田奇庄先生，钦佩他的良知、胆魄及契而不舍勇往直前的精神。他是我心中的偶像。我想我应该站出来为他的的入狱说几句话——

作为一个中国公民，《宪法》赋予田奇庄言论自由，任何人或组织不得剥夺田奇庄这项自由权，不得因其行使了该项自由加罪与他；作为一个中共党员，《党章》赋予田奇庄向党的任何一级组织反映问题和提出建议的权利，任何人或党的任何一级组织，不得因其行使了该项权利加罪与他。

据此我认为：逮捕和关押田奇庄先生是毫无理由的，是野蛮粗暴之举！

据此我呼吁：立即释放田奇庄，还田奇庄自由之身！

此文写于2024年7月26日，发表在2024年7月29日《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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